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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妙啊。”魏瑾抚掌,“公堂对质,牵制士绅;趁虚而入,剿灭白莲教。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

说到这,他看向李原,点头道:“还能顺便敲打张阁老,让他知道,湖广这地界,谁说了算。”

李原不置可否,只道:“魏公若觉得可行,便着手准备。东厂那边,须挑精锐,更须保密。徐文长是先天中境,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不可轻敌。”

“这个自然。”魏瑾沉吟片刻,“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李长史为何不亲自去?以你的武功,擒杀徐文长,易如反掌。”

“咱家不能去。”李原摇头,“三日后公堂对质,咱家须在场。一来稳住周延玉,二来……”

他顿了顿:“咱家若不在,张阁老那边的人,怕会起疑。”这是实话,也是托词。

魏瑾心中了然。李原这是要借他的手,剿灭白莲教。事成了,功劳有他一份;事败了,黑锅由东厂来背,果真是好算计。

可他不得不接。因为剿灭白莲教,本就是东厂分内之事。更别说,徐文长在湖广经营多年,与潞王余党、边军将领皆有勾结,若能一举擒杀,便是大功一件。这功劳,他魏瑾想要。

“既如此,”魏瑾起身,“咱家便去准备。三日后,公堂之上,看李长史大展身手;公堂之外,咱家替李长史扫清障碍。”

“有劳魏公。”李原拱手。

魏瑾转身离去,至门边,忽然停步,回头道:“对了,有件事忘了说。咱家收到消息,老祖宗离了襄阳后,并未回京,而是往武昌去了。”

许戊去武昌?

李原心头一凛:“所为何事?”

“不清楚。”魏瑾摇头,“只知他老人家在武昌见了个人,待了半日便离开。见的是谁,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又道:“李长史,老祖宗这人,心思深如海。你虽得他看重,却也须留个心眼。”说罢,他推门而去。

暖阁重归寂静。李原独坐案前,望着眼前的地图,心中念头急转。

许戊去武昌,见了谁?为何事?

这位历经六朝的老祖宗,行事向来莫测。许戊赠他《龟息功》全本,教他守规矩,又在陈百万供状事发后亲赴襄阳,大义灭亲,助他稳住局面。

可越是这样,李原越是警惕。恩情太重,便成了债;助力太多,便成了线。可线那头,如今握在谁手里?

他正思量间,窗外传来三声鸟鸣。是灰衣人!

李原起身,推开后窗。一道灰影飘然而入,正是灰衣人。他一身风尘,肩上还带着伤,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李公公。”灰衣人压低声音,“殿下让属下传话,说是京中局势有变,张阁老昨日进宫,与皇上密谈一个时辰。出来后,他便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周延玉。信的内容不知,但殿下说,张阁老在皇上面前,提了‘湖广士绅,国之根基,不可轻动’。”

国之根基,不可轻动。这八个字,可谓字字千钧。

“多谢先生传讯。”李原闭目又睁开,眼中又恢复了清明。

而他体内的龟息功已经在自然流转,内息如溪水,在经脉中穿行,压下心头那点躁动。

他在心底暗中感慨:皇上终究还是动摇了。是啊,湖广士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李原可以不管不顾,可皇上不行。皇上要平衡朝局,要安抚老臣,更要……保住大晟江山。所以张阁老一句“国之根基,不可轻动”,便让皇上改了主意。

“殿下还说,”灰衣人继续道,“许戊去武昌,见的是湖广总兵杜松。二人密谈半日,内容不详。但杜松送老祖宗离开时,态度极为恭敬,甚至……行了跪拜大礼。”

杜松?李原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这位湖广总兵,他是知道的。先帝朝名将,戍边多年,战功赫赫,去年才调任湖广。此人性格刚直,不党不私,在朝中素有清名。

许戊见他作甚?更奇的是,杜松竟对许戊行跪拜礼。武将见太监,按制只需躬身,何须跪拜?

除非……许戊对杜松有恩,或是……有威。

“还有一事。”灰衣人声音更低,“属下在武昌探查时,无意中发现一桩怪事。杜松总兵府中,养着个瞎子老道,终日不出院门。可每有军情急报,杜松必先去见那老道,而后才做决断。”

瞎子老道?李原心头一震。

他想起邸报中曾提及一人,那是白莲教上一代军师,道号“玄冥子”,双目失明,却精通兵法韬略,更擅占卜推演。

当年白莲教起事,便是此人运筹帷幄,连破官军七阵。后来事败,玄冥子下落不明,有说他死了,有说他隐姓埋名,藏身军伍。

难道……

“那老道有何特征?”李原急问。

“左颊有块铜钱大的疤,说话带山西口音。”灰衣人道,“更奇的是,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齐根断去。”

左颊疤,山西口音,缺小指……全对上了。

玄冥子当年与官军激战,左颊中箭,留下疤痕;他是山西大同人,口音难改;至于小指,邸报上记载,玄冥子为表忠心,自断小指,血誓效忠白莲教。

没想到他竟然藏在杜松府中!

李原霍然起身,在暖阁中踱步。许戊见杜松,杜松养着玄冥子,玄冥子是白莲教军师……

这一切,串起来了!

白莲教能在湖广扎根,能在襄阳潜伏,能勾结士绅、渗透官府,背后定有军中势力支持。而这势力,很可能就是杜松。或者,是杜松身边那个玄冥子。

许戊去见杜松,是察觉了此事?还是要……相助杜松?

“李先生,”灰衣人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要做安排?”

“暂时不要。”李原摆手,“城内到处都是别人的耳目,咱家这边一动,别的不说,魏瑾定是有所察觉。”

他顿了顿,又道:“灰衣先生,你让人继续盯着杜松府,尤其那个玄冥子。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灰衣人躬身,又如来时般悄然而去。

李原立于窗前,望着绿树。夏意已浓,可却不见心底暖意。

三日后,巡抚衙门。辰时初,衙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七十八家士绅,连带家眷仆役,不下五百人,将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而周延玉一身素服,手持联名状,立于阶前,须发皆白,却腰杆笔直,颇有几分“为民请命”的气概。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有说顾宪成清田是好事,有说士绅被逼太甚,更有人揣测,今日这堂,怕是要见血。

巳时正,鼓响三通。

衙门大开,湖广巡抚李化龙升堂。这位老巡抚年过六旬,三朝元老,以刚直著称。

他看了眼堂下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皱,却未多言,只一拍惊堂木:“带原告、被告!”

周延玉当先上堂,身后跟着十余名士绅代表。顾宪成随后而入,一身青布直裰,面容平静。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李化龙沉声问。

周延玉上前一步,双手呈上联名状:“草民周延玉,襄阳府士绅,联合七十八家乡亲,状告襄阳府清田司主事顾宪成——借清查隐田之名,行敛财之实;罗织罪名,陷害忠良;更兼私设公堂,滥施刑罚,致使士绅惶惶,民怨沸腾。十二条罪状,请大人明鉴!”

他话说得慷慨激昂,堂外士绅齐声附和,声势浩大。

李化龙接过状纸,略看了看,看向顾宪成:“顾宪成,你有何话说?”

顾宪成躬身:“回大人,周员外所言,纯属诬告。学生奉李长史之命,清查隐田,一切按《大晟律》及湖广旧例办理。每查一户,必士绅、佃户、官府三方对质;每笔账目,必账册、田契、人证齐全。至于所谓敛财,学生所追税赋,皆入库登记,分文未取。所谓陷害,学生所办士绅,皆证据确凿,供认不讳。大人可调卷宗查验。”

“卷宗在此。”李化龙一拍案头,早有书吏捧上厚厚一摞卷宗,“本官已连夜查验,顾宪成所办案件,证据齐全,程序合规。周员外,你说顾先生敛财、陷害,可有实证?”

周延玉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此乃顾宪成私设清田司以来,所收‘茶水钱’‘辛苦费’明细,共白银五千八百两,上面还记载皆由士绅自愿缴纳。大人请看!”

账册递上,李化龙翻开,眉头越皱越紧。

顾宪成脸色微变。

这账册他从未见过,可上头的字迹,却与他有七分相似。更麻烦的是,每笔款项后头,都有“顾宪成收”的签字,捺着指印。

“顾宪成,”李化龙抬眼,“这账册,你作何解释?”

“学生从未收过什么茶水钱和辛苦费。”顾宪成咬牙,“这账册,定是伪造!”

“伪造?”周廷玉冷笑,“顾宪成,这上头的指印,可是你的?”

顾宪成怔住。

指印……他想起来了。

前日清查田亩时,有几家士绅送来润笔费,他坚辞不受,可对方硬塞。推搡间,他手指沾了印泥,在纸上留下痕迹。莫非……

“指印或许是真,可账目是假!”顾宪成急道,“学生从未收钱,更未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