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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是。”顾宪成又道,“另,白莲教那边,魏公公已派人暗中调查。据探子回报,白莲教在襄阳的据点,主要集中在城南清风茶馆一带。教主徐鸿渐,如今化名徐文长,以茶馆掌柜的身份潜伏。”

徐文长!李原想起那日值房里,那个摇着折扇、笑里藏刀的文士。原来他就是白莲教教主。

“魏公公打算如何处置?”李原问。

“魏公公的意思,是放长线钓大鱼。”顾宪成低声道,“徐文长在湖广经营多年,与各地士绅、官吏皆有牵连。若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不如暗中监视,待摸清其全部网络,再一网打尽。”

“也好。”李原点头,“此事由魏公公全权负责,我们不必插手。我们要做的,是整顿吏治,清查隐田,安顿流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外边夏意已浓。

“顾先生,”李原忽然缓缓道,“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用么?”

顾宪成沉默良久,方道:“学生不知。但学生知道,若不做,便一定没用。”

是啊,若不做,便一定没用。想到这,李原嘴角勾了勾,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但眼里均是坚定。

这世道很脏,但总得有人去清扫。做的人也许会丢了身家性命,甚至连身后名也没有。

但总得有人去做。

因为那些冻饿而死的百姓,那些被吊死的农户,那些无田可耕的灾民……还在等着,有人能给他们一个公道。

哪怕这公道来得再晚再难,也要等,也要争。

“顾先生,”李原起身,“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是。”顾宪成躬身,“学生愿随大人,一直走下去。”

两人立于堂中,望向窗外,窗外一片绿意,生机勃勃。

李原坐在楚王府澄心堂东暖阁里,面前摊着三本册子:左手边是顾宪成昨日送来的《湖广隐田清查总录》;中间是魏瑾今早遣人密呈的《白莲教襄阳联络图》;而他的右手边,却是他自己手抄的《司礼监职司则例》节选,边角已起了毛边。

三本册子被李原慢慢地摆放在一处,他在脑中思忖着。自己明面上是楚王府长史,暗地里是皇上密旨“全权处置”的钦差。可实际上,他不过是个被卸了知府之职、在王府“闭门思过”的十七岁太监。

这处境,让人一深思就不寒而栗。李原想到这,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时暖阁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李原没抬眼,只将《职司则例》往案角推了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封密信。

信是灰衣人昨夜送来的,火漆封缄,印着七殿下的私章。内容不长,只十二字:“京中风起,静观其变。保重,待归。”

“待归”二字,朱瑄写得极重,墨迹洇开些许。

“李长史好兴致。”门开了,魏瑾缓步进来。

他在李原对面太师椅坐了,目光扫过案上三本册子,最后落在那封密信上,微微一笑:“七殿下可还安好?”

“劳魏公挂念,殿下一切安好。”李原合上《隐田总录》,推过去,“顾先生昨日送来的,魏公看看。”

魏瑾接过,却不急着翻,只掂了掂册子厚度,笑道:“三千顷,一万石。顾宪成果然有些手段,两日工夫,顶得上过去三年。”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咱家听说,周延玉那老狐狸,昨日去了武昌。”

“武昌?”李原抬眼。

“嗯,去了湖广巡抚衙门。”魏瑾翻开册子,一页页看着,“带着七十八家士绅的联名状,说要告顾宪成‘借清查之名,行敛财之实,更兼罗织罪名,陷害忠良’。”

他念到“忠良”二字时,语气里带出几分讥诮:“联名状里列了顾宪成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是杀头的罪过。更妙的是,后头还附了份名单。上面写着七十八家士绅,每家捐银五百两,共五万九千两,说是‘凑份子打官司’。”

“五万九千两,”李原淡淡道,“够襄阳城小半年税赋了。”

“可不是么。”魏瑾合上册子,“巡抚衙门那边,咱家已打过招呼,将联名状压下了。只是……”

他看向李原,轻声道:“周延玉敢这么干,背后定有人撑腰。咱家查了,他去武昌前,京城有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上面的落款是‘张阁老’。”

张阁老。李原心下一转,立刻明白是谁。

内阁首辅张广维,先帝朝的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两个月前潞王案发,这位阁老虽未直接牵连,可其门生温体仁当殿动手、阻挠七殿下就藩的事,朝中谁不知道?

如今周延玉拿着他的信去武昌,意思再明白不过——湖广这潭水,你李原趟得起,可张阁老的面子,你给不给?

“魏公的意思是?”李原问道。

“咱家能有什么意思?”魏瑾笑了,“咱家不过是个阉人,司礼监伺候笔墨的,哪敢管阁老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李长史不同,你是皇上亲口御封得‘全权处置’之权的人,又有七殿下这层关系。张阁老的面子给还是不给,怎么给,李长史想来已经有了章法。”

魏瑾这话说得再圆滑不过,还把皮球踢了回来。

李原垂眸,眼角余光闪过桌面的《职司则例》,同时他的左手指轻轻地敲了几下桌面。

“魏公,”他缓缓开口,“张阁老的面子,自然要给。可湖广的规矩,也不能坏。”

他抬眼,看向魏瑾:“周延玉联名上告,按律,官府须受理。既如此,那便让他告。三日后,巡抚衙门会开堂,公开审理此案。原告被告,当堂对质,证据证人,一一呈上。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公开审理?”魏瑾挑眉,“李长史,这怕是不妥。士绅联名,声势浩大,若真开堂,顾宪成万一……”

“没有万一。”李原打断他,“顾先生清查隐田,证据确凿,账册齐全,更兼有士绅主动补缴税赋的收据。周延玉要告,便让他告,看他拿什么告。”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他背后那位张阁老……魏公,咱家多问一句,司礼监那边,可收到张阁老为周廷玉说情的奏章?”

魏瑾眼神微闪:“尚未。”

“那便等等。”李原重新翻开《职司则录》,“等张阁老的奏章到了,咱们再说话。”

李原这是话里有话,但言下之意,在座二人都明白。

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轻声道:“李长史,你这是在逼张阁老站队?”

“咱家不敢。”李原垂首,“咱家只是按规矩办事。士绅联名上告,官府须受理;阁老为士绅说情,按制须上奏章。既然要讲规矩,那便从头到尾,都按规矩来。”

好一个从头到尾都按规矩来!魏瑾心中冷笑。

这小阉竖,年纪不大,手段却老辣。明面上是按规矩,实则步步紧逼。周延玉联名上告,他便公开审理,把事闹大;张阁老若上奏章说情,便是以阁老之尊干涉地方政务,落人口实;若不上奏章,周续玉便成了弃子,士绅们看在眼里,往后谁还敢跟着张阁老?

张广维等人这是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李长史好算计。”魏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咱家提醒一句。张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你把他逼急了,往后在湖广,怕是不好过。”

“咱家知道。”李原抬眼,目光平静,“可魏公也该知道,咱家在湖广,本就没想好过。”

李原这话说得直白。

魏瑾一怔,旋即失笑:“也是,你连潞王都敢扳倒,连东厂的人都敢杀,还怕个阁老?”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既如此,咱家便陪你赌这一把。三日后,巡抚衙门开堂,咱家亲自坐镇。只是……”

他顿了顿:“白莲教那边,李长史打算如何处置?”

终于说到正题了。

李原从案下取出一张舆图,在案上摊开。只见图上标注着十几个红点,皆是白莲教在襄阳的据点。

最显眼的一处,在城南清风茶馆,旁边朱笔批注:“徐文长,白莲教主,先天中境,擅易容,通蛊术。”

“魏公给的联络图,咱家看过了。”李原指尖点在清风茶馆上,“徐文长此人,狡猾如狐,据点遍布襄阳。若强攻,必打草惊蛇。所以咱家想……”

他抬眼看向魏瑾:“请魏公演场戏。”

“演戏?”

“嗯。”李原点头,“三日后巡抚衙门开堂,周延玉联名上告,声势浩大。届时襄阳城内,官员士绅的目光,必聚焦公堂。而城南白莲教据点,守卫必然松懈。”

他顿了顿,道:“魏公可率东厂精锐,趁虚而入,直捣黄龙。一举端掉清风茶馆,擒杀徐文长。”

魏瑾眯起眼:“李长史这是要声东击西?”

“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李原纠正,“周延玉告顾宪成,是明线;魏公剿白莲教,是暗线。两线并行,互不干扰,却又能相互掩护。公堂上的动静越大,白莲教越放松警惕;东厂行动越隐秘,成功几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