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万苦笑:“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供状在他手里,田册在他手里,连魏公派去的人都被他杀了……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他宰割。”
“那就这么等死?”有人不甘。
“不然呢?”陈百万摇头,“你们没看见城头那些弩机?没看见街巷那些护卫?李原有皇上密旨,有‘如朕亲临’玉符,更掌着兵权。咱们拿什么跟他斗?”
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个白发老者缓缓开口:“或许……还有一条路。”
众人齐齐看向他。
老者姓周,名延玉,是襄阳府最老的士绅,今年已七十有三,家中田产千顷,更与朝中多位阁老有姻亲。
“周老请讲。”陈百万忙道。
周延玉捋着胡须,缓缓道:“李原再厉害,终究是个太监,无根之人。他这般行事,得罪的不只是咱们,更是朝中那些大人物。咱们若能联名上书,请朝中诸位大人施压,或许……能逼皇上收回成命。”
“联名上书?”陈百万苦笑,“周老,您觉得皇上会听么?那密旨可是皇上亲笔……”
“皇上不会听,可有人会听。”周廷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司礼监掌印魏公,东厂提督,他若肯出面,皇上总会顾及几分旧情。更别说……宫里那位老祖宗。”
老祖宗三字一出,众人心头一震。
是啊,许戊历经六朝,德高望重,若他肯开口,皇上未必会拒绝。
“可老祖宗会帮咱们么?”有人迟疑。
“这不仅仅是帮咱们,更是帮他自己。”周延玉压低声音,“陈员外写的供状里,不是牵扯到老祖宗了么?李原若真查下去,老祖宗也脱不了干系。所以,老祖宗定会保住李原,让此事不了了之。”
“保住李原?”陈百万愕然,“周老,您是不是说反了?老祖宗该除掉李原才对……”
“你懂什么。”周延玉摇头,“李原若死了,供状便会公之于众,到时候老祖宗才是真麻烦。唯有保住李原,让他闭嘴,让此事冷处理,才是上策。”
众人恍然。是了,李原现在不能死。他若死了,便是灭口,更是坐实了供状的真实性。
唯有让他活着,让他自愿改口,让供状消失,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咱们……”陈百万迟疑。
“等。”周延玉缓缓道,“先等魏公动作,然后再等到老祖宗出面。咱们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莫要再给李原抓住把柄。”
众人点头,心中稍安。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冲进来:“老爷!不好了!府衙的人来了,说要……要查封田庄!”
“什么?!”陈百万霍然起身。
话音未落,院中已传来喧哗声。
赵甲率着二十余名护卫闯了进来,手持知府衙门的封条,朗声道:“奉李大人令,查封陈氏田庄,清点田亩账册。闲杂人等,退避!”
陈百万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周延玉却起身,走至堂前,对赵甲拱手:“这位官爷,查封田庄,可有公文?”
“有。”赵甲取出公文,展开,“知府衙门令,陈百万隐匿田亩,逃漏税赋,证据确凿。即日起,查封其名下所有田庄、店铺、宅邸,一应财物,充公入库。”
周延玉看过公文,确是知府大印,还有李原的签字。
他沉默片刻,方道:“可否容老朽与李大人见一面?”
“李大人公务繁忙,无暇见客。”赵甲冷冷道,“周老先生若有事,可去府衙递帖子。现在,请让开。”
他一挥手,护卫们上前,开始贴封条。
陈百万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周廷玉看着那些封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李原……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六天后的知府衙门,未时初。
李原坐在二堂,听着赵甲禀报。
“陈氏名下的三处田庄、五间店铺、两处宅邸,已全部查封。清点出隐田一千二百顷,账册三十七本,银两五万四千两,粮食八千石。”赵甲顿了顿,“另,在陈府密室中,搜出与朝中官员往来的书信十六封,其中涉及兵部侍郎李、吏部主事赵等人。还有……”
他压低声音:“还有与白莲教往来的证据。”
李原点头:“账册、书信,全部封存,专人看管。银两、粮食,充入府库,以备赈济。”
“是。”赵甲迟疑道,“李公公,查封陈府时,周延玉那老家伙想见您,被属下挡回去了。不过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周延玉……”李原沉吟,“他是襄阳士绅之首,与朝中多位阁老有亲。动了他,便是动了整个湖广士绅的根基。”
“那咱们……”
“照样动。”李原抬眼,“不过不是现在。先稳住他,等陈百万的事处理完了,再收拾他。”
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衙役匆匆进来:“大人!不好了!城北粮仓起火了!”
李原霍然起身:“何时起的火?”
“就在刚才!火势很大,已烧了三座粮仓!”衙役急道,“守仓的兵士说,是有人纵火!”
纵火?李原眸光一冷。对方这是要烧毁证据,还是要制造混乱?
“赵甲,你带人去救火,务必保住粮仓。”他迅速下令,“钱乙,率护卫队全城搜捕,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孙丙,去查,是谁走漏了粮仓位置的消息。”
“是!”三人领命而去。
李原走出二堂,立于阶前,望向城北方向。那里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果真是好手段!先是刺杀,再是纵火。这是要把他逼入绝境!
可他们不知道,他李原最不怕的,就是绝境。
他正思量间,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圣旨到!”声如洪钟,压过府衙内所有喧嚣。
李原转头望去,但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绯袍玉带,面白无须,正是司礼监的太监王光启。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锦衣卫,更有一顶八抬大轿,轿帘紧闭。
王光启勒马,立于衙门前:“李原接旨!”
李原跪下,恭敬道:“奴婢接旨。”
王光启展开黄绫,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襄阳知府李原,清查隐田,整顿吏治,颇有成效。然行事操切,惹起民怨,民怨沸腾。着即卸去知府之职,暂回楚王府,闭门思过。襄阳一应事务,交由湖广巡抚暂代。钦此。”
圣旨读完,衙门前一片死寂。
卸职?闭门思过?李原瞳孔骤缩。皇上为何突然下这般旨意?是因为魏瑾?还是因为许戊?
不等他细想,王光启已收起圣旨,走至他面前,皮笑肉不笑:“李长史,接旨吧。”
李原缓缓跪下:“奴婢……接旨。”他双手接过圣旨,怔怔地看着圣旨。
王光启俯身,压低声音:“李长史,咱家劝你一句。这湖广的水太深,你趟不起。回王府歇着吧,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李原抬眼看他:“王公公,这旨意……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魏公的意思?”
王光启脸色一沉:“放肆!圣旨岂容你质疑?”
他顿了顿,又道:“咱家也是为你好。你若识相,便乖乖回王府,等风头过了,魏公自会替你安排前程。若执迷不悟……”
说到这,他冷笑道:“只怕你这长史之位,也保不住了。”话里的威胁已经是**裸。
李原缓缓起身,手握圣旨,面色如常。
他知道这一局是他输了,输给了……皇上。
皇上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平衡,选择了大局。
至于那些冻饿而死的百姓,那些被吊死的农户,那些无田可耕的灾民……在皇上眼里,或许只是民怨,只是小小的损失。
“李长史,请吧。”王光启侧身让开。
李原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甲等人道:“收拾东西,回王府。”
“李公公!”赵甲急道,“咱们……”
“这是圣旨。”李原打断他,“抗旨不遵,是死罪。”
赵甲咬牙,终是低头:“是。”
一行人收拾行装,出了府衙。
衙门外,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士绅们面露得色。陈百万躲在人群中,看着李原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李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知府衙门那匾额上“襄阳府正堂”五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入夜后,楚王府的澄心堂。
李原独坐堂中,面前摊着那封圣旨。黄绫上的字迹工整,朱砂鲜艳,确是皇上亲笔。
可越看,他越觉得讽刺。
“颇有成效”却要“闭门思过”,“损失惨重”便要“卸去官职”。这世间的道理,原来都是给有权有势的人讲的。
他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李原抬眼,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左边是魏瑾,右边是个佝偻老者,正是许戊。
许戊竟亲自来了襄阳。
李原心头一震,缓缓起身:“老祖宗,魏公。”
许戊摆手,在太师椅坐了,魏瑾侍立一旁。许戊看了眼案上圣旨,淡淡道:“皇上的旨意,你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