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心头冷笑,面上却平静:“魏公指的是?”
“陈百万的供状。”魏瑾缓缓道,“里头牵扯到宫里几位老人,甚至……老祖宗。”
暖阁里霎时安静。
李原与魏瑾对视片刻,方缓缓道:“陈百万的供状,确有其事。但其中真伪,尚待查证。咱家已命人密送京城,请三法司会审。”
“会审?”魏瑾笑了,“李长史,你可知这供状若传出去,会掀起多大风浪?老祖宗历经六朝,德高望重,连皇上都要敬他三分。你一个十七岁的长史,敢查他?”
魏瑾话里有话,更是带着敲打。
李原却不为所动:“咱家查的可是陈百万,陈百万供称田产是老祖宗的,可空口无凭,须有实证。未免旁人诬陷老祖宗,咱家已派人去查那三处田庄的地契、账册、经手人。若真是老祖宗的,自有祖宗家法、朝廷律例处置;若不是……”
他顿了顿:“便是陈百万诬告,按律当斩。”
他的这一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
魏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李长史办事,倒是周全。”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咱家有一事不明,你初来乍到,为何非要查隐田?湖广地界,隐田之事由来已久,历任知府、巡抚,皆是睁只眼闭只眼。你偏要捅这马蜂窝,图什么?”
“图个公道。”李原抬眼,目光如炬,“魏公久居司礼监,当知《大晟律》开篇便写‘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湖广隐田逾万顷,税赋流失数十万,百姓无田可耕,饿殍遍野。这般情形,若再不整治,恐生民变。”
“民变?”魏瑾挑眉,“李长史未免危言耸听。湖广虽有些隐田,然去岁秋成尚可,何来饿殍遍野?”
“魏公若不信,可随咱家去城外看看。”李原起身,“城南十里,新坟累累;城东三十里,十室五空。这些,都是咱家亲眼所见。”
魏瑾沉默良久,方道:“便真有隐田,真有灾民,也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你这般雷厉风行,三日追缴八万石粮,十日清查万顷田。这是要逼反士绅,搅乱湖广。”
“徐徐图之?”李原笑了,“魏公,咱家从京城到襄阳,走了两千多里,见了太多徐徐图之的下场——保定府灾民冻饿而死,真定府农户被吊死,南阳府十室五空。那些地方的官,个个都说‘徐徐图之’,结果呢?百姓死了,他们升官了。”
他踏前一步,声音转冷:“咱家不想当那样的官。既然皇上给了咱家全权处置的旨意,咱家便要在这襄阳地界,杀出一条血路,还百姓一个公道。”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针锋相对,无回旋之地。
魏瑾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李原再厉害,终究是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威逼利诱之下,总会让步。没想到对方竟这般强硬,句句扣着“公道”,字字守着“律例”,让他这司礼监掌印都无从下手。
更麻烦的是,李原背后……真有皇上撑腰。
那封密旨,他亲眼看过,确是皇上亲笔。皇上为何这般信任一个十七岁的小太监?是因为七殿下?还是因为……许戊?
想到许戊,魏瑾心头一凛。
那老怪物,几十年前便已至通神境界,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再加上其历经六朝,在宫中根基深厚,连皇上对他都是高举轻放。
李原的《龟息功》全本是他给的,李原这般行事,莫非是得了他的授意?
若真是许戊要动湖广,那这事……便复杂了。
“李长史,”魏瑾缓缓起身,“咱家再问你一次,隐田之事,能否暂缓?”
“不能。”李原答得干脆。
“若咱家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命你暂缓呢?”
“那便请魏公拿出皇上的旨意。”李原直视他,“若无旨意,咱家只听皇上一人的。”
“好,好个李原。”魏瑾笑了,面上带着寒意,“你既执意如此,咱家也不便多言。只是……”
他顿了顿,又冷笑道:“湖广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你今日捅了马蜂窝,明日便会有千万只马蜂来蜇你。到时,莫怪咱家没提醒你。”
“咱家记下了。”李原躬身,“谢魏公提点。”
魏瑾不再多言,拂袖而去。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看了李原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惋惜,似有警告,更似有……杀意。
门被关上,暖阁里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心中无波无澜。魏瑾的警告,他听懂了。湖广这潭水深,他早就知道。可再深,也得有人去趟。
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在夜中几不可察。
李原身形不动,右手袖袍一拂,罡气勃发,将射来的暗器尽数震落。
他低头看去,是三枚淬毒的银针,针身泛着幽蓝光泽。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淡淡道。
他话音刚落,暖阁屋顶忽然炸裂!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落下,刀光如电,分取李原上中下三路!刀势凌厉,罡气纵横,赫然都是先天高手!
李原不闪不避,在刀光及体的刹那,身形骤然虚化,如烟似雾,竟从刀网缝隙中穿过!同时苗刀出鞘,刀光如新月,反削三人咽喉!
“铛铛铛!”三声脆响,三人急退,刀身上皆留下一道深痕。
李原立于堂中,看着三人。皆蒙面,黑衣,气息阴冷,是东厂蓄养的死士。
“魏公就这么着急?”他缓缓道。
三人不答,对视一眼,再次扑上。这一次,三人结阵,刀光如轮,层层叠叠,将李原困在核心。
正是东厂秘阵——三才杀阵。
李原曾在司礼监《职司则例》中见过此阵记载,需三名先天高手同练,心意相通,攻守兼备,专司刺杀。
他凝神观阵。
三人如走马灯般急转,刀光越来越密,罡气越来越盛。转了七圈,第八圈时,阵势微滞,西南角那人呼吸乱了半拍。
就是此刻!
李原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出,直取阵眼,正是正东那人!只见苗刀如龙,刀光过处,空气嘶鸣!
正东那人骇然,急挥刀格挡。然李原这一刀蕴了十成功力,刀锋过处,对方长刀应声而断!刀势不减,直劈其面门!
“噗——”血光迸现,那人头颅飞起!
阵破!
余下两人骇然暴退,欲逃。李原岂容他们走?身形如电,刀光再起,划过两人咽喉!
“噗噗——”两声闷响,两人捂喉倒地。
不过三息,三名先天高手,尽数毙命。
李原收刀,立于血泊中,面色平静。
暖阁门被推开,赵甲五人冲了进来,见满地尸首,皆是一惊。
“李公公,您没事吧?”
“无碍。”李原摆手,“收拾一下,莫要惊动旁人。”
“是!”赵甲等人慌忙清理尸首。
李原走回案前,看着那三具尸首被拖出去,心中冷笑。
魏瑾果然忍不住了。前脚刚走,后脚就派三名先天死士来刺杀,这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他的命。没想到,对方的手段还是一点没变。
在京城的时候就用这招,到了湖广,魏瑾用的还是这招。
可惜,对方算错了一点,他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先天中境,而是已至通神之境的高手。这三人在江湖上或可称雄,在他面前,却如土鸡瓦狗。
“李公公,”钱乙低声道,“魏公敢在府衙动手,怕是已撕破脸了。咱们……”
“他撕破脸,咱们便接着。”李原淡淡道,“传令下去,从今夜起,府衙加双岗,所有出入人员,严加盘查。另,调一百护卫,进驻府衙,昼夜巡逻。”
“是!”
“还有,”李原从怀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玉符,“持此符去襄阳卫,调五百精兵,明日一早进城,维持秩序。”
钱乙接过玉符,迟疑道:“李公公,调兵进城……怕会引起骚动。”
“就是要骚动。”李原抬眼,“魏瑾敢在府衙动手,便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咱们调兵进城,便是告诉所有人。在这襄阳地界,皇上最大。”
“明白!”钱乙领命而去。
李原独坐灯下,看着案上那三份文书,心中念头急转。魏瑾动手,意味着他已无路可退。
那么接下来,要么他死,要么魏瑾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翌日,辰时正。
襄阳城四门忽然关闭,守城兵士换了一批人,居然是穿着楚王府护卫服饰的精兵。城头架起弩机,街巷增设岗哨,整个襄阳城如临大敌。
百姓惶恐,士绅惊疑。
知府衙门贴出告示,言“奉旨清查隐田,即日起全城戒严,凡阻挠清查、煽动闹事者,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这四个血红的字,刺得人眼疼。
陈府,正堂。
陈百万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堂下坐着十几名士绅,皆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个个惶惶不安。
“陈员外,这……这可如何是好?”一个富商颤声道,“李原那阉竖,竟调兵进城,这是要动真格了!”
“何止动真格,”另一个士绅咬牙,“昨夜东厂三名先天高手去刺杀,全被他杀了。尸首今早挂在城门口,曝尸三日。”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东厂先天高手,说杀就杀,还挂尸示众,这是要向魏瑾宣战啊!
“陈员外,您倒是拿个主意啊!”众人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