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李原点头,“纸笔已备好,陈员外,请吧。”
他话刚落音,赵甲已端上笔墨纸砚。
陈百万颤抖着手开始写,每写一个字,他额上冷汗便多一分。待写到“宫里老祖宗”时,他笔尖悬了半天,终是落笔——许戊。
许戊?李原瞳孔骤缩。真是许戊?
那个历经六朝、德高望重的老祖宗,那个赠他《龟息功》全本、要他守规矩的老祖宗,竟在宫外有田产,还收受孝敬?
“陈员外,”李原声音转冷,“你可知道,诬告咱家的老祖宗,是什么罪?”
“学生知道!”陈百万扑通跪倒,“可学生不敢撒谎!那位老祖宗……那位老祖宗在湖广有田庄三处,共五百顷。每年秋收,学生都要亲自押送钱粮进京,交给他老人家的侄孙许安。许安如今在司礼监当差,是个随堂太监。大人若不信,可去查!”
许安……李原想起来了。
司礼监确实有个叫许安的随堂太监,三十出头,办事稳重,是曹太监的心腹,后来成为魏瑾的得力助手。
原来他是许戊的侄孙。
“除了许戊,还有谁?”李原问。
“还……还有魏公。”陈百万低声道,“魏公在湖广也有田产,不过不多,约百顷。学生每年也要送一份孝敬……”
魏瑾。果然!李原闭目,深吸一口气。
许戊、魏瑾,他们两人竟都在湖广有田产,都收着孝敬。魏瑾他能想得通,但是老祖宗许戊,他怎么也想不通啊!
一个醉心武学、立志守护皇朝的老祖宗,怎么成了这样的人?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老祖宗难道不知道他们收的每一分钱,都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血汗。
李原闭上眼,又睁开了。难怪许戊要他守规矩,难怪魏瑾要他借势。这规矩,这势,原来都是为他们自己行方便的。
“写完了么?”李原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
“写……写完了。”陈百万递上供状,厚厚一沓,密密麻麻。
李原接过,略看了看,收入怀中。
“陈员外,”他缓缓道,“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学生明白!学生明白!”陈百万连连磕头。
李原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至府门外,夕阳已西下,余晖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赵甲低声道:“李公公,接下来……”
“回府衙。”李原翻身上马,“有些账,该清一清了。”
六骑疾驰而去。
陈百万立在府门前,望着他们消失在暮色中,忽然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知道,襄阳的天,要变了。
戌时三刻,府衙后堂。
李原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陈百万的供状,一份是徐文长给的册子。两份东西,指向同一个人:许戊。
许戊……李原摩挲着怀中那枚“如朕亲临”的玉符,陷入沉思。
许戊给他《龟息功》全本,要他守规矩;许戊在湖广有田产,收着孝敬;许戊的侄孙在司礼监当差,是魏瑾的心腹。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算计?
若许戊真是那般贪墨之人,为何要赠他秘籍?若许戊真是那般人物,为何在宫中德高望重,连皇上都敬他三分?
可陈百万的供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且徐文长的册子,更是详实得令人发指。
李原闭上眼,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如春水,在经脉中穿行。可这一次,那凉意压不住心头那团火。
他想起了净房的老宦官福安、想起了静慧师太、想起了七殿下、想起了保定府的灾民、还想起了汉水边的老渔夫,更想起了襄阳城外吊死的百姓……
这些人,有的对他有恩,有的算计过他,有的与他无关,可他们都活在这世道里,被那些规矩压着,被那些势欺着。
而许戊、魏瑾这些人,便是制定规矩的人,便是掌控大势的人。
他们一边要他守规矩,一边自己破坏规矩;一边要他借势,一边用势来敛财。
这世道,原来从根上就烂了。
“李公公。”门外传来顾宪成的声音。
李原睁眼:“进。”
顾宪成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清查隐田的初步结果,出来了。”
李原接过,翻开一看。册上列着七十二家士绅的名下,隐田总数:一万八千顷。
这相当于襄阳府明田的三成。
而这些隐田逃漏的税赋,去岁一年,便是八万石粮,十万两银。
“一万八千顷……”李原喃喃道,“够多少百姓活命?”
顾宪成沉默。
李原合上册子,抬眼看他:“顾先生,若咱家要将这些隐田全数收回,分给无田的百姓,你会支持么?”
顾宪成浑身一震:“大……大人,这……这怕是会惹出大乱子。那些士绅背后……”
“咱家知道。”李原打断他,“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说到这,他顿了顿:“顾先生,你读过圣贤书,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今百姓无田可耕,无粮可食,而那些士绅却坐拥万顷良田,逃税漏赋,欺压百姓。这般世道,不该变一变么?”
“该变。”顾宪成咬牙,“可怎么变?大人虽有皇上玉符,可那些士绅背后是朝中阁老、宫里太监、地方豪强。大人一动,他们必会反扑。到时候……”
“到时候,便是腥风血雨。”李原接口,“可若不变,这腥风血雨,迟早也会来。到时候,百姓活不下去,定会揭竿而起。”
他起身,走至窗前,望着窗外夜色:“顾先生,这世道已经……咱家不想当什么青天大老爷,也不想流芳百世。咱家只是……看不过去。”
看不过去百姓受苦,看不过去官吏贪墨,看不过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边满口仁义道德,一边吸食民脂民膏。
顾宪成凝视他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学生……愿随大人,赴汤蹈火。”
李原转身,扶起他:“是还这世间,一个公道。”
公道二字,可谓是重如泰山。可李原知道,他必须扛起来。
为了那些冻饿而死的百姓,为了那些被吊死的农户,为了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也为了……心里那团尚未熄灭的火。
“顾先生,”李原缓缓道,“明日一早,贴出告示——所有隐田,限十日内主动上报,补缴税赋。逾期不报者,田亩充公,人犯下狱。”
“是!”
“另外,”李原从怀中取出陈百万的供状,“这份东西,抄录两份,一份密送京城,一份给七殿下。原件……咱家留着。”
“大人是要……”
“等。”李原望向北方,目光深邃,“等该来的人来。”
顾宪成会意,躬身退下。
值房里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灯下,看着跳跃的焰苗,心中一片清明。
他知道,从明日开始,他便站在了风口浪尖。那些士绅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背后的靠山不会善罢甘休,许戊、魏瑾那边,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是一场硬仗,比杀王承胤硬、退东厂、擒刘显之仗更硬。
因为他这次要动的,不只是几个人,是整个利益集团,是整个湖广官场的根基。
可无论如何,他也必须打。
这些时日,襄阳一直在下雨。
李原坐在襄阳府衙二堂的暖阁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顾宪成刚送来的《隐田清查总录》,一份是陈百万亲笔供状,还有一份,是昨夜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旨。上面皇上亲笔,朱砂批红,只有八个字——湖广事,卿可全权处置。
全权处置,这四个字重逾千斤,也代表着圣上信任他,更代表他只能孤身一人,去斩襄阳的魑魅魍魉。
此时,暖阁外传来脚步声,数人步履沉稳,甲胄微响。
李原抬眼,赵甲推门进来,低声道:“李公公,魏公到了。”
“请。”李原合上文书。
门开,魏瑾缓步而入。他神色平淡,唯眼中带着几分疲惫,其身后跟着两名东厂番子,皆垂手侍立。
“魏公远来辛苦。”李原起身行礼,“请坐。”
魏瑾在对面太师椅坐了,目光扫过案上文书,最后落在那份密旨上,微微一笑:“皇上对李长史,真是恩宠有加。”
“是皇上圣明。”李原垂首,“不知魏公此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魏瑾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捧着暖手,“除了福王那事,咱家其实还奉了皇上口谕,来湖广督办白莲教案。咱家办差这段时日,可是听说李长史这几日在襄阳……动静不小。”
魏瑾话说得平平淡淡,李原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督办白莲教案是假,来查他才是真。
“不过是按律办事。”李原淡淡道,“清查隐田,整顿吏治,皆是知府分内之事。至于白莲教……”他顿了顿,“刘显已招供,供状在此,魏公可要过目?”
他从案头取过一份卷宗,推过去。
魏瑾接过,略翻了翻,面色不变:“刘显勾结白莲教,罪证确凿,该办。”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李原:“只是咱家听说,李长史在查隐田时,查到些……不该查的东西?”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