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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 135 章

李原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顾宪成会意,躬身道:“学生这就去办。”

“慢。”李原叫住他,自怀中摸出一枚铜符,“这是楚王府长史印的副印,持此印可调府衙所有书吏、衙役。若遇阻拦,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字,李原说得轻飘平淡,可顾宪成却听出了血腥味。他双手接过铜符,再拜,方转身离去。

值房里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看着册子上那些名字,心中念头急转。

陈百万、刘显、周顺昌……这些人在襄阳盘踞多年,根深蒂固。要动他们,不只是查几顷田的事,更是要掀翻他们背后的靠山,撕破那张利益交织的大网。

这比杀王承胤、退东厂番子更难。

因为这次,他要对付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是那些藏在暗处、手握权柄、道貌岸然的“自己人”。

他正思量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李长史好手段。”这声音温润,还带着几分江南口音。

李原霍然抬头。

值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青衫文士立在门口,约莫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眉眼含笑。

他手中摇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着墨竹,题着“清风徐来”四字。

能在李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身十丈,此人的修为可以说是通天了。

“阁下是?”李原缓缓起身,右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在下姓徐,名鸿渐,字文长。”文士拱手,笑容温和,“奉家师之命,特来拜会李长史。”

徐文长?李原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他曾在邸报上见过。

此人乃是江南才子,书画双绝,更兼武功高强,是白莲教现任教主徐鸿儒的胞弟。只是徐鸿儒前年在山东起事失败,被朝廷剿灭,徐文长便销声匿迹,没想到竟出现在襄阳。

“原来是徐先生。”李原松开刀柄,重新坐下,“久闻大名,不知令师是……”

“家师姓唐,单名一个洪字。”徐文长缓步走进值房,在顾宪成方才坐过的绣墩上坐了,自顾自斟了杯茶,“李长史或许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一定听过他老人家的别号——赛诸葛。”

唐洪?李原瞳孔骤缩。

这人是白莲教前两代教主,唐赛儿的后人。据说此人智计超群,武功深不可测,白莲教能死灰复燃,全赖他在幕后策划。只是二十年前他便退隐江湖,再未露面,如今竟派徐文长来找他?

“唐老先生找咱家,有何指教?”李原不动声色。

“指教不敢当。”徐文长摇着折扇,“只是家师听说李长史在襄阳清查隐田、整顿吏治,很是欣赏。特命在下送来一份薄礼,或许对李长史有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轻轻搁在案上。册子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

李原翻开,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凛。

里头记录的,竟是湖广各地官吏、士绅与白莲教往来的证据!时间、地点、人物、银钱数目,一清二楚。

更骇人的是,其中竟有陈百万、刘显等人的名字。他们不仅隐匿田亩,更与白莲教勾结,暗中提供钱粮!

“徐先生这是何意?”李原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徐文长。

“没什么意思。”徐文长笑道,“只是想告诉李长史,你要查的那些人,没一个干净的。他们贪墨税赋、欺压百姓是真,勾结白莲教、图谋不轨也是真。”

他顿了顿,又道:“家师说了,李长史若想整顿湖广,这些人便是绊脚石。绊脚石嘛,踢开便是。至于怎么踢……”

说到这,他笑着指了指那本册子:“这里头的东西,足够他们死十回了。”

这番话,明面上是白莲教给他的大礼,李原却听出了其中陷阱。

白莲教这是要借他的手,除掉那些与教中有牵连的士绅官吏。等这些人倒了,白莲教在湖广的势力便可趁机扩张,甚至……取而代之。

好一招借刀杀人。

“徐先生,”李原缓缓道,“咱家查隐田,是按《大晟律》办事。至于勾结白莲教……”

他拿起册子,递还回去:“这是谋逆大罪,该由朝廷、由东厂来查。咱家无权过问。”

徐文长不接,只笑着看他:“李长史是聪明人,当知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人,明面上是朝廷命官、地方士绅,暗地里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对付豺狼,用律法太慢,用刀才快。”

“那是你们的路。”李原将册子放在案上,“咱家的路,是按规矩办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该杀的……也绝不手软。但怎么查、怎么办、怎么杀,得按咱家的规矩来。”

徐文长听了却不生气:“好,好个李长史。难怪七殿下这般器重你。”

他起身,摇着折扇往门外走:“册子留在这儿,李长史慢慢看。若改了主意,可到城南清风茶馆寻我。”

至门边,他又停步,回头道:“对了,提醒李长史一句。你要查的那些人,已经坐不住了。三日之内,必有所动。李长史……小心些。”说罢,他身形一晃,如青烟般消失在廊下。

李原立于案前,看着那本册子,良久未动。

巳时三刻,府衙前堂。

李原升堂理事。堂下跪着十余名百姓,皆是来告状的。他们中有田地被占的,有亲人被逼死的,有税赋被加征的。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跪在那里瑟瑟发抖。

李原一桩桩听着,一桩桩判着。

该还田的还田,该赔钱的赔钱,该治罪的治罪。每判一桩,便让书吏记录在案,盖上知府大印。百姓们磕头谢恩,哭着离去。

至午时初,最后一名百姓退下。李原正要退堂,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本官要见李大人!”这声音粗犷,更是带着怒气。

李原抬眼望去,但见一个武官打扮的中年人闯进堂来,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黑得很,虎目圆睁,正是襄阳卫指挥使刘显。

“刘指挥,”李原端坐不动,“擅闯公堂,该当何罪?”

刘显冷哼一声,抱拳道:“下官襄阳卫指挥使刘显,参见李大人。擅闯之罪,稍后再议。下官今日来,是有要事禀报!”

“说。”

刘显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昨夜有白莲教妖人潜入襄阳,在城南纵火,烧了三间民宅,更杀了卫所两名军士。下官率兵追捕,击毙妖人五名,生擒一人。经审讯,那妖人供出……”

他顿了顿,盯着李原:“供出与府衙某位大人有勾结!”

堂中一片哗然。

书吏、衙役面面相觑,皆露出惊疑之色。

李原面色不变,接过文书,略看了看,淡淡道:“供出何人?”

“供出……”刘显一字一顿,“顾、宪、成!”

这话音落,堂中死寂。

顾宪成?那个主动上报隐田、刚被李原委以清查重任的顾先生?

李原放下文书,抬眼看向刘显:“刘指挥,你可知道,诬告反坐?”

“下官知道!”刘显梗着脖子,“可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李大人不信!”他一挥手,“带上来!”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黑衣人上堂。

那人浑身是血,面色惨白,见到李原,扑通跪倒,嘶声道:“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受顾先生指使,才去纵火的!顾先生说,只要烧了那几间民宅,制造混乱,他便能趁机……”

“趁机什么?”李原问。

“趁机……趁机销毁府衙田亩账册!”黑衣人颤声道,“顾先生说,李大人清查隐田,定会查到他的头上。不如先下手为强,毁了账册,死无对证!”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若是旁人,怕真要信了。

可李原只是静静听着,待黑衣人说完,方缓缓道:“你说顾先生指使你纵火,可有凭证?”

“有!有!”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这是顾先生的贴身玉佩,是他给小人……做信物的!”

李原接过玉佩,上面雕着兰草,背面刻着“宪成”二字。确是顾宪成之物。

“刘指挥,”李原将玉佩搁在案上,“顾先生现在何处?”

“已被下官拿下,关在卫所大牢。”刘显沉声道,“按律,勾结白莲教、纵火杀人,当凌迟处死。请李大人下令,将顾宪成押送刑场,以正国法!”

以正国法。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李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刘指挥办事,倒是雷厉风行。”

他起身,走下堂来,至黑衣人面前:“你说顾先生指使你纵火,那咱家问你,顾先生是何时何地,将玉佩交与你的?”

黑衣人一愣,结巴道:“是……是前日夜里,在……在顾先生书房。”

“前日夜里?”李原挑眉,“具体时辰?”

“戌……戌时三刻。”

“戌时三刻……”李原点头,转身看向刘显,“刘指挥,你昨夜何时擒获此人?”

“子时正。”刘显道。

“子时正。”李原重复一遍,走回案前,翻开一本册子,“巧了,前日戌时三刻,顾先生正在府衙与咱家议事,直至亥时方归。期间一步未离,有书吏、衙役为证。刘指挥,你说这玉佩,是怎么到此人手中的?”

刘显脸色一变。

李原不等他答,又看向黑衣人:“你说顾先生让你纵火,是为了销毁田亩账册。可府衙账册,昨日已全部封存,入库上锁。钥匙在咱家手中,顾先生如何销毁?”

黑衣人语塞,额头渗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