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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咱家言尽于此。”魏瑾摆手,“去吧,你的手下中了锁心丹,咱家这儿有解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每月服一粒,连服三月,毒可尽解。”

李原接过解药,再拜:“谢魏公。”

“不必谢咱家。”魏瑾转身,望向院外夜色,“要谢,就谢这天下,还有几分公道罢。”说罢,率众离去。

院中重归寂静。

李原立于血泊中,手中握着那枚玉符,环顾四周。

赵甲五人聚拢过来,钱乙低声道:“李公公,咱们……”

“去知府衙门。”李原收好玉符,“从今日起,这襄阳城,咱们说了算。”

翌日,襄阳知府衙门。

李原坐在正堂大案旁的桌子后,大案空着,以示襄阳真正的主人未到。

他面前摊着几本册子:左边的是府库收支总账,中间是田赋征收实录,右边的是官吏考评记录。

堂下跪着三十余名官吏,皆瑟瑟发抖。

这些人是徐学谟的旧部,昨夜魏瑾抓人时,他们也在场,亲眼看着知府大人被东厂番子拖走。如今新来的代知府是个十七岁的太监,更是杀名在外的“李阎王”,个个心中惶惶。

李原翻着账册,一页页地看,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

襄阳府去岁秋税,应收粮四十万石,实收三十二万石,欠收八万石。这八万石,账上记载是“灾荒减免”,可李原昨日沿途所见,南阳地界十室五空,襄阳却不见灾情。那这粮去哪儿了?

再看府库开支,去岁一年,光“招待费”就花了三万两;“修缮费”五万两;“办公费”八万两。可城防破损,道路失修,府衙也是破败不堪。这钱又去哪儿了?

更奇的是官吏考评——三十余名官吏,考评优等者占七成,中等者三成,差等者无一人。

可他让赵甲暗中查访,百姓对府衙怨声载道,言“十官九贪,无官不贪”。

李原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堂下众人。

“咱家初来乍到,许多事不懂。”他缓缓开口,“今日请诸位来,是想请教几件事。”

众人屏息凝神。

“第一,”李原拿起府库账册,“去岁秋税欠收八万石,说是灾荒减免。可咱家一路南下,未见襄阳地界有大灾。这八万石粮,究竟免在何处?何人受益?”

堂下无人应答。

“第二,”他又拿起开支账册,“去岁一年,府衙开支十六万两。可城防破损,道路失修,府衙也是这般模样。这十六万两,花在何处?可有明细?”

还是无人应答。

“第三,”李原放下账册,目光如刀,“诸位考评皆是优等与中等,可咱家查访,百姓对府衙怨声载道。这考评,是谁评的?依据何在?”

堂中死寂。

良久,一个胖乎乎的官吏颤巍巍抬头:“回……回大人,这些事……都是徐知府做主,下官等……只是照办……”

“照办?”李原笑了,“那好,咱家现在也做主。从今日起,府衙一应开支,须有明细,每笔超过百两,须咱家签字;官吏考评,改由百姓匿名投票,得票不过半者,罢黜;秋税欠收的八万石,限三日之内,追缴入库。若缴不齐……”

他顿了顿:“便从诸位俸禄里扣。”

话音落,堂下一片哗然。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是啊大人,俸禄乃朝廷所发,岂能说扣就扣?”

“追缴秋税……那些粮早就……”

李原抬手,止住喧哗。

“规矩?”他缓缓起身,走至堂前,“咱家今日便定个新规矩——在襄阳地界,咱家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环视众人,声音转冷:“三日之内,八万石粮,一粒不能少。少一粒,便摘一顶乌纱帽。诸位若觉得咱家年轻可欺,不妨试试。”说罢,他拂袖而去。

堂下官吏面面相觑,面如土色。

他们原以为这小太监不过是仗着皇上宠信,来镀层金,过些时日便走。没想到这般狠辣,一来便动真格。

八万石粮……那可是他们这些年贪墨的大头,早就分赃干净,如今要吐出来,比割肉还疼。

可若不交……一想起那李阎王的凶名,众人打了个寒颤。

三日后,府库。

李原立在库房前,看着一车车粮食运入库中。赵甲拿着账册清点,一笔笔记录。

“大人,共七万九千六百石,还差四百石。”赵甲低声道。

李原点头,看向身后那群官吏。三日不见,个个瘦了一圈,眼圈乌黑,显是没睡好。

“四百石,”他缓缓开口,“谁补?”

众人低头不语。

李原笑了:“既然无人认,那便按咱家说的办。摘乌纱帽!”

他一挥手,赵甲五人上前,将站在最前的四名官吏摘了官帽,扒了官服。那四人面如死灰,跪地求饶:“大人!大人饶命!下官……下官愿补!愿补!”

“晚了。”李原淡淡道,“咱家给了三日时间,你们当是儿戏。拖出去,杖责四十,革职查办。”

四名官吏被拖了下去,不久传来惨叫声。余者噤若寒蝉。

李原转身,看向库中堆积如山的粮袋,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八万石粮,是追回来了。可那些被贪墨的银子呢?那些被逼死的百姓呢?那些被强征的民田呢?

追不回来了。

这世间的有些债,一旦欠下,便永远还不上。

“大人,”钱乙匆匆而来,低声道,“城外来了几拨人,说是本地士绅,想求见大人。”

“士绅?”李原挑眉,“来的倒是快。请到偏厅,咱家稍后便到。”

偏厅里,坐着五六人。有白发老者,有中年富商,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见李原进来,齐齐起身行礼:“草民等见过李大人。”

李原在主位坐了,摆手:“坐吧。诸位求见咱家,所为何事?”

众人对视一眼,那白发老者先开口:“老朽姓陈,名百万,本地乡绅。听闻李大人新任代知府,特来拜会。”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仆役捧上一个锦盒:“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李原打开锦盒,内里是十锭金元宝,每锭五十两,共五百两黄金。

“陈员外好大方。”李原合上锦盒,“只是咱家初来乍到,无功不受禄。这礼,还请收回。”

陈百万脸色微变:“大人这是……”

“陈员外若有事,不妨直说。”李原端起茶盏,“送礼,就不必了。”

陈百万干笑两声:“大人爽快,那老朽便直说了。大人追缴秋税,本是应当。只是……这税粮之中,有部分是我等士绅代缴的。如今大人要追,是否……该有个说法?”

“代缴?”李原挑眉,“据咱家所知,士绅田亩,皆有优免。何来代缴之说?”

“这个……”陈百万语塞。

另一个富商接口:“大人明鉴,去岁秋涝,不少农户无力完税,是我等心善,代为缴纳。如今大人追缴,若将粮全数入库,那些农户欠我等的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李原点头,“可据咱家查账,去岁襄阳并无大灾,何来无力完税?更奇的是,账上记载代缴的粮,与士绅优免的田亩数对不上,多出了三成。这三成,又从何而来?”

众人脸色变了。

李原放下茶盏,缓缓起身:“咱家查了三日,查出些有趣的事。去岁秋税,士绅优免田亩本是一万顷,可账上记载代缴的粮,却对应一万三千顷。多出的三千顷,是哪儿来的?”

他走至陈百万面前,俯身低声道:“陈员外,您名下田册记载是八百顷,可咱家让人去实地丈量,实有一千二百顷。那四百顷……是隐田吧?”

陈百万浑身一颤,冷汗涔涔。

隐田,这是士绅大户惯用的手段,将田亩隐匿不报,逃避税赋。按《大晟律》,隐田十顷以上,流三千里;百顷以上,斩。

他这四百顷,够斩四回了。

“大人……大人明鉴!”陈百万扑通跪倒,“那……那是下人瞒着老朽做的!老朽不知情啊!”

“不知情?”李原笑了,“陈员外,您当咱家是三岁孩童?”

他转身走回主位,朗声道:“咱家今日把话搁这儿。三日之内,所有隐田,主动上报,补缴税赋,可既往不咎。若隐匿不报,一经查出,按律严惩!”

话音一落,厅中一片死寂。士绅们面无人色,面面相觑。

他们原以为这小太监年轻,好糊弄,送点礼便能打发。没想到这般狠辣,一来便查隐田,这是要断他们的根啊!

“大人,”一个中年士绅咬牙道,“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湖广的规矩。这隐田之事……牵扯甚广,若真要查,怕是……”

“怕是什么?”李原抬眼。

“怕是……不好收场。”中年士绅低声道,“襄阳士绅,与朝中多位大人有旧。更有些田亩,本就是……本就是替别人管的。”

替别人管的。对话这是话里有话,更是施压李原。

李原心中冷笑。是了,这些士绅背后,定有朝中权贵的影子。他们敢如此嚣张,便是仗着背后有人。

“咱家不管这些田是谁的。”他缓缓道,“在襄阳地界,就得守襄阳的规矩。三日期限,过期不候。”说罢,他拂袖离去。

留下士绅们面面相觑,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