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驿站五里，约五十人。”钱乙道，“看装束，有边军斥候，有江湖人，还有几个穿白衣的，看着像是白莲教的香主。”
李原合上书卷，这书是那日路过一处灾民营，见几个孩童在地里用树枝划字，划的是“人之初，性本善”。他停下马，看了许久，后来进城时，特意去书铺买了这本《大晟律》。店家见他要这个，还诧异：“这位公子，这书晦涩得很，不如买本时文，将来科考有用。”
李原没解释，只付了钱，他只是要看看，这朝廷白纸黑字定下的规矩，到底有什么用。
这一路南下，从保定到真定，从真定到邯郸，从邯郸到襄阳，他见了太多“不守规矩”的事。
杨力寻私调边军，不守规矩；地方官吏强征民粮，不守规矩；潞王余党截杀皇子，不守规矩；白莲教妖人蛊惑百姓，不守规矩。
可那些守规矩的人呢？
真定府那些灾民，守着“完粮纳税”的规矩，结果粮被强征，税被加倍，活活饿死；邯郸城外那些农户，守着“安分守己”的规矩，结果田地豪绅强占，告官反被下狱；南阳府那些小吏，守着“奉公守法”的规矩，结果上官贪墨，他们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罢免。
规矩，规矩。许戊老祖宗说，这宫里能活得长的，是最懂规矩的。可这宫外的天下，守规矩的，往往死得最早。
李原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山林中，隐约可见火光，那是那五十人正在生火造饭，显然打算在此过夜，明日再追。
他们追的是谁？追的自然是他这个李阎王。
自那日邯郸城外，他提王承胤头颅，逼降两千边军，凶名便如野火燎原，传遍北地。如今南下这一路，截杀没断过，埋伏没少过。有要报仇的，有要扬名的，有要拿他脑袋去杨力寻那儿领赏的。
这些人，冒出一茬又一茬，杀不完。
李原知道杀不完，只要这世道还是这个世道，只要那些大人物还要争权夺利，只要百姓还要受苦受难，这杀伐便不会停。
可他还是要杀。
因为不杀，殿下到不了襄阳；不杀，那些灾民分不到那点救命粮；不杀，这心里那团火，会把他自己烧成灰烬。
“李公公，咱们……”孙丙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疲惫。
六人从保定杀到襄阳，千里奔袭，大小二十七战，斩敌不下三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累了。
“歇两个时辰。”李原转身，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给众人，“子时动手。”
“子时？”周丁皱眉，“他们人多，又是以逸待劳，咱们不如趁夜绕过去……”
“绕不过去。”李原咬了口饼子，慢慢嚼着，“前头是汉水，只有一条路。他们堵在这儿，就是算准了咱们必须过。”
“那……”
“所以得杀过去。”李原咽下饼子，喝了口水，“不仅要杀过去，还要杀干净。让后头的人知道，追我李原，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他说得平淡，却字字带血，令人听着不寒而栗。
众人沉默，低头啃干粮。
李原重新坐下，翻开《大晟律》，找到《刑律》中“谋叛”一节。上头写着：“凡谋叛，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姐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1）
好一个皆凌迟处死！好一个给付功臣之家为奴！
杨力寻私调边军，形同谋叛，按律当凌迟，诛九族。可他现在还在京城当他的兵部尚书，还在调兵遣将，还在谋划着“从龙之功”。
这律法，管得了百姓，管不了权贵。李原合上书，盘腿坐下，开始运起龟息功。
子时正。李原六人潜出驿站，如鬼魅般摸向山林。
那五十人果然在露营，不过中间却搭了一顶帐篷，看来最重要也最厉害之人便在帐篷之中。
他们点起三堆篝火，那几堆篝火旁围坐着三十余人，余下十几人分散在四周警戒。看那布置，倒也有些章法——明哨暗桩，互为犄角，若强攻，必陷入苦战。
李原伏在一株老树后，凝神观察。
他如今先天上境的修为，龟镜术已至化境。闭目凝神，周遭三十丈内气息强弱，皆清晰可辨。哪处气息绵长，是高手；哪处气息粗重，是寻常武夫；哪处气息若有若无，是潜伏的暗桩。
不过片刻，他心中已有计较。
“赵甲，”他低声道，“你带钱乙、孙丙，绕到西侧，先拔暗桩。记住，要快，要无声。”
“是。”
“周丁、吴戊随我正面突袭。待西侧暗桩清除，以哨声为号，同时动手。”
“明白。”五人分头行动。
李原伏在原地，静静等待。风吹过山林，枝叶摇晃，甚是吓人。远处篝火噼啪，隐约传来笑骂声，看他们还有如此心情，显然没把他们六人放在眼里。
也是，五十对六，八倍有余。换作谁，都会觉得稳操胜券。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那就是李原是一把刀，一把淬了毒、饮过血、见过太多不公与苦难的刀。
而刀出鞘，便要见血。
“吱”一声极轻微的哨音，似夜枭啼叫正是新号！
李原动了，他身形如电，直扑营地！周丁、吴戊紧随其后，三人如三支利箭，射入敌阵！
营地中的人尚未反应过来，刀光已至！
李原的苗刀划出一道的弧线，刀锋贴着篝火掠过，带起一溜火星，火星未落，已有三人喉间血涌，无声倒地。
“敌袭！”终于有人惊醒，厉声高呼。
众人醒来，瞬间营地大乱。
剩下之人人仓促拔刀，围拢上来。这些人训练有素，虽慌不乱，迅速结成阵势。三人一组，成三角，正是边军惯用的“小三才阵”。
李原冷笑着，暗道阵是好阵，可惜用阵的人，心不齐。
他看得清楚，这些人中，有边军斥候，有江湖草莽，有白莲教妖人。三方人马，各怀鬼胎，阵势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这时刀光再起！这一次李原不再留手，他体内先天罡气勃发，周身三尺内，气劲如潮！
迎面扑来的三人，刀未至，已被罡气震飞出去，口喷鲜血！
“先天高手！”有人骇然失声。
可惜已经晚了！李原如虎入羊群，刀光所过，血肉横飞。周丁、吴戊护住两翼，三人如楔子般插入敌阵，所向披靡！
不过十息，已有十余人倒地。余者见此情景，开始胆寒，开始后退。
就在此时，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忽然掀开，走出一人。
只见对方白衣如雪，面覆薄纱，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在火光下亮得诡异。他手中握着一柄拂尘，尘尾银丝。
“李公公，好身手。”那人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几分阴柔，“贫道白莲教护法，玉真子。久闻李公公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原收刀，立于血泊中，与玉真子相隔三丈。
“道士也掺和这等事？”他淡淡道。
“天下事，天下人管。”玉真子微笑，“杨部堂许了贫道一桩大富贵——事成之后，封白莲教为国教，贫道为国师。这般诱惑，贫道岂能不动心？”
“国教？”李原笑了，“你们教主唐赛儿当年造反，被先帝剿灭，而后百年不敢露头。结果跟着潞王也成了丧家之犬，现在又想借杨力寻之手出现，来个死灰复燃？”
“时移世易。”玉真子不以为意，“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如今皇上昏庸年老，皇子争位，朝局动荡，正是我教崛起之机。”
他顿了顿，又道：“李公公，你也是聪明人。七皇子虽有些本事，然势单力薄，到了湖广，也不过是个闲散藩王。不如投效杨部堂，助二皇子登基，届时荣华富贵，岂不比你当个太监强？”
居然又是这套说辞，李原都听腻了。从徐渭到王德化再到眼前这玉真子，个个都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贪图荣华富贵，都愿为权势折腰。
他们不懂，这世上还有一种人，要的不是富贵，是公道。
“道士，”李原缓缓抬刀，“你可知我这一路南下，杀了多少人？”
玉真子挑眉：“愿闻其详。”
“保定府杀四十七，真定府杀六十三，邯郸杀二百一十四，襄阳杀八十九。”李原一字一顿，“这些人，有边军，有江湖人，有白莲教妖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踏前一步，一字一句道：“都想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前程。”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这一刀，快如闪电，更蕴了他胸中那团火！刀锋过处，空气嘶鸣，竟带起凄厉尖啸！
玉真子脸色微变，拂尘急挥。
银丝如网，罩向刀光。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玉真子连退三步，拂尘断了一截，银丝散落。他骇然盯着李原：“你……你已摸到通神门槛？！”
“不止。”李原刀势不停，第二刀再起！
这一刀，不仅仅是快，更令人心惊的是重。如泰山压顶，如江河倒悬！刀光未至，罡气已压得玉真子呼吸困难！
玉真子咬牙，从袖中掏出一物，居然是枚铜铃，铃身刻满符咒。他摇动铜铃，铃音尖锐，如魔音贯耳！
这正是白莲教秘术——摄魂铃。
李原只觉心神一荡，刀势微滞。
（1）引用自《大明律》
四十万字了，撒花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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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 1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