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一怔:“送回宣府?这怕是不妥……”
“没什么不妥。”李原淡淡道,“王承胤是朝廷命官,纵有罪,也该由朝廷定罪。咱们杀了他是不得已,可人死债消,总得给个全尸,让他家人收敛。”
灰衣人默然片刻,躬身道:“是。”
此时正堂里灯火通明。
朱瑄披着狐裘,靠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仍苍白,眼神却清明。吴公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药碗,见李原进来,忙递上前:“殿下,该服药了。”
朱瑄接过药碗,却不急着喝,抬眼看向李原:“坐。”
李原在对面绣墩上坐了,微微低下头。
朱瑄慢慢喝完药,将碗递给吴公,这才开口道:“邯郸城里都清理干净了?”
“清理干净了。”李原垂首,“王承胤麾下两千边军,已分三处置。愿降者八百,编入护卫队;愿走者六百,发路费遣散;死硬不降者四百,皆已处置。城中原有官吏三十六人,查验后,与杨力寻有牵连者十一人,已下狱候审;余者暂留原,戴罪办事。”
朱瑄静静听着,末了,点点头:“这事办得好。李原,你可知孤为何要在邯郸停留三日?”
“奴婢不知。”李原确实不知朱瑄的计划与打算。
“因为孤在等。”朱瑄缓缓道,“等京城的消息,等父皇的旨意,更等……某些人自己跳出来。”
李原心头一动。是了,邯郸易主这样的大事,京城不可能不知。皇上若真有心护着殿下,早该下旨申饬杨力寻,调回边军。
可如京城那边毫无动静,虽说两地相隔千里。可一路上,不可能没有圣上的眼线,再加上骆养性可是时刻在殿下身边……这不是默许,是什么?
“殿下是在等……”李原迟疑。
“等杨力寻的下一步棋。”朱瑄接过话头,“王承胤死了,两千边军没了,杨力寻若真想截杀孤,必会再派人来。孤停在邯郸,便是要看他还能派出多少人,更要看他背后……还有谁。”
话音落,正堂里一片寂静,吴公公连呼吸都放缓了。李原垂眸,心中念头急转。
杨力寻一个兵部尚书,纵有调兵之权,也断不敢私自调动两千边军截杀皇子。他想要从龙之功,断不愿再节外生枝。
他背后定还有人,且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会是谁?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还是……李原不敢再想。
忽然,朱暄又问:“王承胤的账,算清了?”
“算清了。”李原自怀中取出那本素笺,双手呈上,“去岁一年,王承胤贪墨军饷十五万两。杨力寻与其往来密信二十七封,其中十九封涉及边军调动、粮草筹备。另查获温体仁、徐兆魁等朝臣书信十六封,皆是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铁证。”
朱瑄接过素笺,一页页翻看。他面色始终平静,唯眼中寒意渐浓。翻到末页,他合上纸册,轻叹一声:“十五万两……够邯郸府三年赋税了。
“是。”李原沉默了一下,又道,“殿下,那些降卒里,有不少是本地农户。”
“农户?”这下连朱暄的都差异了。
“启禀殿下,他们是宣府的本地农户,被强征入伍。他们问,能不能放他们回家。”
“回家?”朱暄把素笺递给吴公公,“回宣府?”
“是。他们说家里还有爹娘妻儿,去岁鞑子犯边,村子被烧了大半,不知亲人死活……”
李原说完沉默了。他想起在王承胤大帐里看到的那封家书,是个宣府老卒写给小儿子的,信纸皱巴巴,字迹歪斜:“儿啊,爹在邯郸挺好,顿顿有馍吃。你娘咳疾可好些了?开春记得给二亩地施肥,种子在炕席底下……”
那老卒后来死在乱军中,尸首被他大儿子,一个十**岁的小兵哭着收敛。小兵跪在李原面前,磕头求情,说爹是好人,是被官长逼着来的。
李原当时没说话,只摆了摆手,让人给了那小兵十两银子,让他扶灵回乡。
可他知道,这样的小兵,营里还有几十个、几百个。
他们不懂什么是从龙之功,也不懂什么权谋争斗。他们被强征入伍,被克扣粮饷,被驱赶来截杀皇子,只是因为上头一句话。
然后死在这异乡,尸骨无存,甚至家中之人仍不知道。
朱暄也沉默了,长叹一声,道:“这天下终究是病了。”说完,便闷咳起来。
吴公公赶紧冲着李原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岔开话题
“殿下……”李原刚开口。
朱暄闷咳几声,摆摆手,道:“你这一路杀伐,凶名在外。如今河北道上,提起李阎王,可止小儿夜啼。这般声势,是福是祸?
朱瑄这话问得直接,可李原却能察觉到对方言语中的关心。
李原抬眼,与朱瑄对视片刻方道:“是福也是祸。福在,宵小之辈闻风丧胆,殿下南下之路可平坦几分;祸在,树大招风,朝中那些大人物,怕是要将奴婢视为眼中钉了。”
“你怕么?”
“不怕。”李原摇头,“奴婢的命是殿下的,殿下要奴婢做刀,奴婢便做最利的刀;殿下要奴婢做盾,奴婢便做最坚的盾。至于旁人怎么看、怎么想,与奴婢无关。”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铿锵。
朱瑄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好。”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李原,你要记住。刀太利,易折;盾太坚,易碎。这世间最厉害的,不是刀也不是盾,是人心。你能杀王承胤,能退两千边军,是因为他们心中无义,手中无理。可若有一日,你面对的是心中有理、手中有义的百姓呢?”
李原心头一震,他想起保定府那些灾民,想起黄河渡口冻饿而死的农户,想起宣府那些被强征的小兵。
若有一日,这些人拿起刀枪,站在他对面呢?他杀,是不义;不杀,是失职。这是绝对的两难。
“奴婢……不知。”他如实道。
“不知便要想。”朱瑄缓缓起身,走至堂前,望着窗外夜色,“孤这番就藩,看似是被贬出京,实则是跳出牢笼。京城是棋局,湖广是天地。在那方天地里,孤要做的是治民、安民。而你——”
他转身,目光如炬:“也要从一把刀,变成一柄秤。”
“秤?”
“秤天下不平,量人心冷暖。”朱瑄走回案前,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印,递过来,“这是孤的王府长史印。到了湖广,孤便开府设官,你便是长史,掌王府一应事务,更兼协理民政。”
李原双手接过,只觉铜印入手沉甸甸的,印面上篆书“楚王府长史李”。
楚王,皇上在让殿下仓促出京就藩后,终于定了封号,封号楚王,镇武昌辖湖广。
依据圣上一贯的作风,这已是大恩宠,更是重任。
“奴婢……年少德薄,恐难当此任。”李原伏地。
“起来。”朱瑄亲手扶起他,“孤说你能当,你便能当。”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长史之位,不比司礼监随堂清闲。王府内外,民政军务,皆要过你的手。更麻烦的是,湖广地广人杂,土司林立,白莲教余孽未清,豪绅大户盘根错节……这些,都要你帮孤打理。”
李原握紧铜印,垂首不语,心下更是颤动。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再只是殿下的刀,更是殿下的臂膀。他要学的,不再只是杀人、查案、批红,更是治民、理财、安邦。
这条路更难,可却是他多年之愿。他,李原,一个净房的小火者,终于正式步上了那条青云路!
“奴婢……定不负殿下所托。”他再拜。
“好。”朱瑄点头,“去罢。接下来还要经安阳、郑州、信阳至武昌。这一路,怕是还有风雨,你多费心。”
“是。”李原退出正堂。
廊下凉风扑面,他抬头望了望檐下。长史,一个十七岁的王府长史,掌一藩民政。这在大晟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
他知道,这是殿下对他的信重,更是对他的考验。考验他能不能从一把刀,变成一柄秤?
李原不知道,但他须试。一次不成,那就试两次、三次……他既已踏上这条青云路,那便不会再回头!
第二日,李原便带上赵甲等人,直奔襄阳。
此时火堆里的柴火都添了四五次。
李原坐在襄阳城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驿站里,手里捧着一本《大晟律》,书页翻到《兵律》中“擅调官军”那一卷。火光昏黄,映着纸上蝇头小楷,那些“斩”“绞”“流三千里”的字样,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窗外风声呜咽,天居然又冷了下来。冷风从破窗棂子灌进来,让人直打哆嗦。
赵甲蹲在墙角,正用布擦拭刀上的血,那是方才在驿站外截杀的三名探子留下的。
“李公公,”钱乙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都清理干净了。三人身上搜出这个——”
说罢,他递过来三枚铁牌。其中一枚刻“潞”,一枚刻“杨”,还有一枚刻着八瓣莲花。
看来三股势力,全凑齐了。
李原接过铁牌,在手中掂了掂,随后他将铁牌搁在案上,与那本《大晟律》并排放着。这时,他眼前一边是朝廷法度,一边是现实里的刀光血影,讽刺得很。
“他们到哪儿了?”李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