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得“黄河”二字心头皆一凛。
如今虽已是四月,河面已开,但不知怎的这几日水涨,渡船难行。更要命的是,渡口乃咽喉要道,若潞王余党、白莲教等人要在途中截杀七殿下,那里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李公公是担心……”周丁迟疑。
李原收起舆图,:“杨力寻既敢调边军南下,而反贼、白莲教等人一路猖獗,想必已经有了勾结,更是做了万全准备。黄河渡口,他们绝不会放过。”
正说着,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蹄声急促,由远及近。
赵甲等人霍然起身,拔刀戒备。李原却坐着不动,只淡淡道:“是自己人。”
话音刚落,庙门被推开,灰衣人闪身而入。他一身风尘,肩上还带着伤,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见李原在,他松了口气,抱拳道:“李公公,殿下有令。”
李原起身相迎:“灰衣先生,殿下那边如何?”
“三日前在涿州遇袭后,一路南下,又遭遇两拨截杀。”灰衣人喘息道,“第一拨在定兴,约二十人,被护卫击退;第二拨在徐水,五十余人,持强弓劲弩,激战半个时辰,毙敌三十,咱们伤了八人。殿下无恙,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锦衣卫那边,死了十二个。”
李原眸光一冷:“骆养性呢?”
“骆指挥……”灰衣人苦笑,“他倒是一直护卫在殿下车驾旁,寸步不离,且每战必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可死的都是他手下缇骑,他本人……连皮都没破。”
好个骆养性!李原心中冷笑,这老狐狸,既要表忠心,又不肯真拼命,拿手下人命填坑,自己却安然无恙。
“殿下让我传话,”灰衣人继续道,“说李公公在暗路所做,他已知晓。杨力寻那边,殿下自有计较,让公公不必担心。只是黄河渡口险要,请公公务必小心,若有变故,可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李原咀嚼着这四个字,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灰衣人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殿下亲笔,请公公过目。”
李原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热肠须用冰鉴盛,方不沸溢。慎之。”
热肠、冰鉴,李原盯着这几字,良久方将信纸凑近火焰,看着它化为灰烬。
殿下这是在提醒他,胸中那股热血、那股怒火,须用冷静的头脑、冰冷的算计来盛载,方不至于沸腾溢出,灼伤自己,更灼伤旁人。
他懂。这一路杀伐,他胸中那团火越烧越旺。每见灾民冻饿而死,每见官吏盘剥百姓,每见刺客截杀殿下,那火便旺一分。杀的人越多火越旺,可他的头脑,却越发清醒。
因为他知道,光是杀人,救不了这世道。
杀潞王余党、杀白莲教之人、杀力寻爪牙,杀一切敢对殿下不利的人,这是本分,是职责,更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但还不够。他要的不只是殿下的安全,更是这天下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这念头狂妄,可他如今有狂妄的资本。他有先天上境的修为,司礼监随堂的官职,殿下信重,更有这一路杀出来的凶名。
“灰衣先生,”李原抬眼,“殿下车驾如今到何处了?”
“在徐水休整,明日动身往保定。”灰衣人道,“按行程,五日后可至黄河渡口。”
“五日……”李原沉吟片刻,“你回去禀告殿下,就说我会在渡口等他。这五日我会将沿途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四字,说得平淡,灰衣人却听出了血腥味。
“李公公,”他犹豫道,“这一路凶险,您孤身……”
“不是孤身。”李原打断他,看向赵甲五人,“有他们。”
赵甲五人齐齐抱拳,眼中毫无惧色。
灰衣人见状,不再多言,躬身告退。临行前他又想起一事,低声道:“对了,吴公让我带话,说李公公杀的那些人,他都记着。等到了湖广,他定要摆酒为公公庆功。”
李原笑了笑,没说话。
吴公公是殿下的老人,忠心耿耿,却终究是宫里出来的,看事情总带着几分规矩。他以为李原这般厮杀,是为立功,是为前程。
可李原要的,不是功不是名,是这天下,少几个冻饿而死的百姓,少几个被逼家破人亡的灾民;是这世道,能讲几分道理,能有几分公道。
这念头,他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信。
一个十七岁的太监,谈什么天下,谈什么公道?
可他就是要做。
他用手中的刀,用胸中的火,用这冷静到极致的头脑,一点一点,杀出一条血路,更杀出一条……生路。
送走灰衣人,李原重新坐下。
“赵甲,”他开口道,“你带钱乙、孙丙,连夜北上,沿官道往回走。遇可疑者,杀;遇截杀殿下的,杀;遇强征民粮、欺压百姓的官吏豪绅……”
他顿了顿,道:“也杀。”
赵甲一怔:“李公公,杀官吏……这怕是……”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李原淡淡道,“杨力寻敢调边军南下,地方官吏敢强征民粮逼反百姓,他们眼里已无王法。咱们眼里,也不必再有。”
“是!”赵甲咬牙应下。
“周丁、吴戊随我南下,先去黄河渡口探路。”李原起身,“记住,咱们分头行动,五日后在渡口会合。若有变故,以鸽子为号。”
“明白!”几人迅速收拾,分头出发。
赵甲三人往北,李原三人往南。
出了破庙,夜色如墨。李原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北方,那是殿下来的方向。他知道,这一路回去,赵甲三人必是腥风血雨。可只有这样,殿下南下的路,才能太平几分。
“走。”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周丁、吴戊紧随其后,三骑踏破夜色向南。
两日后,黄河渡口。
渡口名唤柳园口,是河北入河南的重要关口。如今河面已全开,可水涨且急,渡船只有寥寥几艘,皆被官府控制。
渡口旁设有关卡,数十名兵士持矛肃立,查验过往行人车马。
李原三人伏在渡口三里外一处土坡上,千里镜拉至最长,凝望着渡口动静。
“守军约百人,”周丁低声道,“看战袄样式,是真定卫的兵。但……”
他顿了顿:“渡口旁那处营房,进出的有穿鸳鸯战袄的,那是边军。”
李原点头。他早就看见了,渡口东南角,新扎了一处营寨,约二十顶帐篷,营寨四周有拒马、壕沟,守卫森严。
营中兵士,约三百余人,皆着边军战袄,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精锐。
更麻烦的是,营中隐约可见炮车轮廓,那是虎蹲炮,这种小炮轻便易携,专用于伏击、守险。
杨力寻果然在这里布下了重兵。
“李公公,咱们怎么办?”吴戊问,“硬闯肯定不行,三百边军,还有火炮……”
“不急。”李原收起千里镜,“等殿下车驾快到了再说。”
“可殿下那边只有百余人,锦衣卫又靠不住……”周丁担忧。
李原话语里带着几分冷意:“正因锦衣卫靠不住,才好办事。”
周丁、吴戊不解。
李原也不解释,只道:“你们在这儿盯着,我去渡口转转。”
“李公公,太险了!”两人急道。
“险?”李原摇头,“比起他们要做的,我这不算险。”
说罢,他起身整了整衣袍。他换上了一身寻常书生穿的青衫,又将苗刀用布包裹,背在背上。乍一看,像个游学的士子。
他缓步下山,往渡口走去。
至关卡前,守军拦住:“路引!”
李原从怀中掏出一份路引,这是前几日在真定府顺手拿的,货真价实,盖着府衙大印。
守军验看了,又打量他几眼,见他面容清秀,不似歹人,便挥手放行。
过了关卡,便是渡口集市。说是集市,实则只有十几间破败的棚屋,卖些吃食、杂货。
因水开始涨了,又有官兵把守,行人稀少,摊贩们缩在棚里,见有人来,也懒得招呼。
李原在渡口转了转,看似随意,实则将各处地形、守卫布置尽收眼底。
渡口共有三处码头,如今只开放一处,停着五艘渡船,皆被铁链锁着。守船的是边军,约二十人,持刀佩弓,警惕地扫视四周。
营寨在渡口东南,背靠土山,易守难攻。寨门处有哨塔,塔上弩手可见渡口全貌。营中不时有骑兵进出,马匹精壮,骑士彪悍。
李原在茶棚坐下,要了碗热茶。他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营寨方向。
正观察间,营门忽然开了。
一队骑兵驰出,约十余人,为首的是个参将打扮的武官,面黑如铁,目光如鹰。
他们在渡口转了一圈,那参将勒马,对守关的百户吩咐了几句,百户连连点头。
李原凝神细听。
因风大,对方话声断断续续,只听到“严查……可疑……格杀……”几个字。
他放下茶碗,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起身离去。
行至渡口西侧一处废弃的货栈,他闪身而入。货栈里堆着些破烂木箱,积满灰尘。李原寻了个隐蔽处坐下,闭目调息。
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周天运行。自那夜在保定府突破,他修为又精进不少。如今内息如长江大河,奔涌不息,更隐隐有凝实之象。
通神之境,百年难出一人。静慧师太笔记中记载,达此境者,可御气飞行,可延寿百年,近乎陆地神仙。
但她也批注:通神易,通心难。武功再高,若心术不正,终是魔道。
新的预收已开,依旧是无cp权谋文,文名《我是一个驿丞》。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先蹲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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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 1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