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绕到衙门后墙,翻身而入。
后院是知府内宅,三进院落,此时大多熄了灯,唯东厢一间屋子还亮着。李原伏在屋脊上,凝神细听。
屋内有两人低声交谈。
“……杨部堂催得急,月底前必须凑齐五万石粮。”是个中年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官腔,“可如今府库空虚,去岁秋涝,今春又旱,百姓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来的余粮?”
“王同知,这话可不对。”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听着像师爷,“百姓有没有余粮,那是百姓的事。咱们当官的,只问朝廷要多少,不问百姓有没有。杨部堂既然开口,便是天大的事也得办成。”
“可这……”王同知犹豫,“强征的话,万一激起民变……”
“民变?”师爷冷笑,“王同知,你当了这么多年官,还没明白?民变怕什么?调兵镇压便是。可要是得罪了杨部堂,你这顶乌纱帽,怕是要换个脑袋戴了。”
屋内沉默片刻。
王同知叹了口气:“那……那就按老法子办?让各县加征剿匪捐,每亩加收三斗。豪绅大户那边,也去打点打点,让他们自愿捐粮……”
“这就对了。”师爷笑道,“豪绅那边,我去说。至于百姓……三斗多了些,加两斗吧,总要给他们留条活路。”
“两斗……也够呛。”王同知声音更低,“不少农户家里,连种子粮都吃光了。再加征,怕是真要饿死人。”
“饿死就饿死。”师爷淡淡道,“这世道,哪天不死人?只要不死在衙门口,不死在杨部堂眼皮子底下,谁管他们?”
话音落,屋脊上李原的手指微微收紧。瓦片被他捏碎一角,碎屑簌簌落下。他及时松手,伏身不动。
屋内两人似有所觉,停了交谈。片刻,王同知推开窗,探头往外看了看。风声呼呼,院中空无一人。
他缩回头,嘟囔了句“风真大”,重又关上窗。
李原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悄无声息滑下屋脊,潜入西厢。那是府衙的书房、库房所在。依着在司礼监学到的官署格局,他很快找到账房。
账房门上挂着铜锁,李原指尖运力,在锁孔处轻轻一按,内劲透入,锁头崩断,锁无声开启。
他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堆满卷宗账册。李原点燃火折,就着微光翻找。很快他找到一本《保定府明德十六年赈济收支总账》。
他翻开账册,一页页看去。
去岁秋涝,朝廷拨赈济银八万两。账上记载:府衙留存两万两办公费,各级官吏辛苦费一万五千两,打通关节打点费一万两,实际用于购粮赈灾的……只剩三万五千两。
而这三万五千两,购得的粮食本应够五万灾民吃三个月。可账上记载的粮食数目,却只有应得的一半。另一半……则是损耗了。
李原继续翻。又找到一本《保定府明德十六年田赋征收实录》。
去岁保定府夏税秋粮,应收粮四十万石。实际入库三十万石,欠收十万石。可这欠收的十万石,府衙并未上报朝廷减免,而是转嫁到百姓头上。去年春税,每亩加征一斗补欠粮。
一斗粮,对豪绅大户不算什么,可对已经断粮的灾民,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原合上账册,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寒。
他不再看账,转而寻找其他东西。他在寻找杨力寻的书信、兵部调令、边军往来的文书。很快,在一处暗格中,他找到一沓密信。
火漆封缄,落款处钤着“兵部大堂杨”的私印。
李原拆开一封,就着火折细看。信是写给保定兵备道张春的,言“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已分批次南下,月底前抵襄阳。沿途粮草、关防,须保定府全力配合。此事关乎国本,切莫懈怠”。
国本?李原冷笑。
调动边军,囤积火药,强征民粮,害得百姓家破人亡。这就是力寻口中的“国本”?
他又拆开几封,内容大同小异。唯有一封,是张春的回信,其中提到“保定府库空虚,粮草难筹。若强征,恐生民变。请部堂宽限时日,或拨银购粮”。
杨力寻的批复只有两个字:“速办”。
好一个速办!
李原将这些密信揣入怀中,又翻找其他证据。在另一处暗格,他找到一本名册,是《保定府捐输义民录》。
他翻开一看,哪里是什么义民,分明是保定府各级官吏、豪绅大户捐输的记录。捐的可不是什么钱粮,而是——谁在征粮中出力最多,谁在镇压民变时手段最狠,谁在打通关节时人脉最广……皆记录在案,显然是准备日后论功行赏。
李原粗略翻了翻,捐输最多的,是本地豪绅陈百万,名下“捐粮”五千石。
可李原记得,前日路过陈家庄园,见其粮仓高大,围墙森严,门口还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庄外却有灾民冻饿而死。
好一个积善之家!
他收起名册,正欲离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数人步履匆匆,直往账房来。
李原吹熄火折,闪身躲入账架后。
门开了,进来三人。当先一人绯袍玉带,正是知府王化贞。身后跟着方才那师爷,还有一个面生的武官,身着鸳鸯战袄,腰佩长刀。
“张守备,这么晚来,有何急事?”王化贞声音带着疲惫。
那武官,也就是保定守备张春沉声道:“王大人,刚接到急报,新城卫所火药库爆炸,陈千户重伤。杨部堂震怒,命我等彻查。”
王化贞脸色一变:“爆炸?可查出原因?”
“尚未。”张春摇头,“但现场发现打斗痕迹,陈千户说是遭了刺客。刺客约四五人,武功高强,炸了火药库后遁走。杨部堂怀疑……是京城那边派来的。”
“京城?”王化贞倒吸一口凉气,“难道皇上……”
“未必是皇上。”张春压低声音,“可能是某位皇子的人。杨部堂此番动作,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有人不想让边军顺利南下,也是常理。”
王化贞在房中踱步,良久方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加强戒备,尤其是粮仓、武库。”张春道,“另外,征粮之事须加快。杨部堂说了,月底前若凑不齐五万石,便以贻误军机论处。”
王化贞苦笑:“张守备,不是本官推脱,实在是……百姓真的没粮了。这几日下面各县来报,已有五六处村子聚众抗粮,虽被镇压下去,可若再强征,怕是要出大事。”
“大事?”张春冷笑,“王大人,在杨部堂眼里,边军南下才是大事,储位之争才是大事。百姓闹事?调兵镇压便是。死几个人,算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王大人,你别忘了,你这顶乌纱帽是怎么来的。当年若不是杨部堂提拔,你现在还在通州当个七品知县呢。如今部堂要用你,你便得尽心竭力。办好了,日后从龙之功,少不了你的份。办砸了……呵呵,莫说乌纱帽,便是这项上人头,怕也保不住。”
一番话,说得王化贞面如土色。
师爷在一旁打圆场:“张守备息怒,我家大人不是不办,是难办。不过再难也得办!这样,明日一早,我便去各县督促,加派衙役,挨家挨户搜粮。有粮交粮,没粮……便拿人抵债!”
“早该如此。”张春点头,“另外,城防也要加强。从今日起,四门加派双岗,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杨部堂说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是是。”王化贞连声应诺。
三人又商议片刻方离去,账房门被重新关上。
李原从账架后走出,立在黑暗中,良久未动。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一句,全落入他耳中。
边军南下、储位之争、从龙之功……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为了权力,为了富贵,可以视百姓如草芥,可以强征民粮逼人饿死,可以调兵镇压屠戮无辜。
而百姓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活着,想有口饭吃,想不被饿死冻死。
可就这点卑微的愿望,在这些大人物眼里,竟成了“不算大事”。
李原缓缓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如寒冰般在经脉中穿行。可这一次,那寒意不再让他冷静,反而让他心底那股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了净房那些日子:寒冬腊月,赤手在冰水天雪地里收尸,十指冻得溃烂流脓。老宦官福安递来半碗烧刀子,咧着嘴笑:“小原子,冷罢?冷就对了。这世道,心不冷,活不长。”
那时他不懂,只知拼命点头,将那辛辣液体灌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换来片刻暖意。
后来他懂了,冷是清醒,是在烈火烹油时,能看见底下的寒冰;是在鲜花着锦时,能嗅到暗处的血腥。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光是冷,还远远不够。
面对这吃人的世道,光是冷静分析、谋定后动,救得了殿下,救得了自己,可救得了那些跪在地里乞讨的灾民吗?救得了那些被强征粮草、家破人亡的百姓吗?
救不了。
他缓缓睁眼,眸中冰寒依旧,可那冰寒深处,却燃起一点星火。那星火起初微弱,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烫得他丹田中那缕先天内息,竟开始疯狂旋转!如春水破冰,如江河奔涌,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
要突破了!
李原心头一震,急忙盘膝坐下,龟息功全力运转,引导内息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