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轮调,本是常例。然宣府兵调至京畿卫所,这其中关节,便值得玩味了。
“老丈,”他给老者斟满酒,“这几日卫所可有什么新鲜事?不瞒您说,俺有个远房表弟在卫所当差,前日托人捎信,说卫所里忙得很,让俺来看看。可俺到了这儿,又不知如何寻他。”
老者打量他片刻,方道:“你表弟叫啥?在哪个百户手下?”
“叫王二狗,在……在陈千户麾下。”李原随口编了个名字。
“陈千户麾下……”老者皱眉,“陈千户管着三个百户所,三百多号人,俺可认不全。”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几日卫所里确实忙,听说是在清点军械,准备移防。”
“移防?”李原故作惊讶,“这大风天的,移去哪儿?”
“那就不知道了。”老者摇头,“只听说是往南走。唉,这兵当的,跟货似的,说调就调。”
正说着,钱乙回来了,朝李原使了个眼色。
李原会意,起身拱手:“谢老丈指点。俺再去别处打听打听。”
老者摆摆手,自顾喝酒。
几人出了茶棚,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问出来了。”钱乙低声道,“胡老军说,卫所这几日确实在清点军械,光火药就清出五百桶,长枪、弓箭更是不计其数。更奇的是,前日夜里来了几辆马车,卸下十几个箱子,直接抬进陈千户的值房,连他这老火头军都不让靠近。”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钱乙摇头,“但胡老军说,抬箱子的人,口音像是宣府那边的。他年轻时在宣府待过,听得出来。”
李原沉吟。
宣府兵、军械、南移……这些线索串起来,指向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人要调动边军南下。
可边军无旨不得擅离防区,谁敢这般大胆?
除非……有兵部调令。
杨力寻。
他想起朱瑄信中那句“杨力寻欲动宣府兵权”。若这位兵部尚书真敢私自调兵南下,所图绝非小事。
“李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赵甲问。
李原抬眼,望向卫所方向,眸光渐冷:“进去看看。”
午时初刻,新城卫所后墙。
李原四人伏在一条排水沟里,身上覆着枯草。沟对面便是卫所后墙,墙高两丈,青砖斑驳,墙角堆着些杂物。
“李哥,从这儿翻进去,里头是马厩。”孙丙低声道,“方才属下绕了一圈,只有这儿守卫最松。”
李原点头,示意行动。
周丁从包袱中取出飞爪,手腕一抖,铁爪扣住墙头。他试了试力道,确认牢固,便率先攀上,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翻过墙头。片刻,墙内传来三声轻叩,那是安全的信号。
李原紧随其后。
翻过墙,果然是处马厩。十几匹战马拴在槽边,正低头嚼着草料。马粪味混着草料香,在风中弥漫。两个马夫蹲在墙角烤火,低声说着闲话,浑然不觉有人潜入。
四人借着马厩阴影,迅速穿过院落。而另外两人,在城外接应。
卫所不大,前后三进。前院是校场、值房,中院是营房、库房,后院则是武官住所及机密所在。李原依着胡老军所述方位,往陈千户值房摸去。
行至中院库房附近,忽闻前方传来脚步声。四人迅速躲入一处柴堆后。
但见一队军士押着三辆板车从库房出来,车上堆着木箱,覆着油布。押车的军士约十余人,皆神色凝重,脚步匆匆,直往后院去。
李原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只见箱体陈旧,边角包着铁皮,正是军中常用的火药箱。看车辙深浅,每箱至少百斤。
这么多火药……若真运到南方,足够炸平一座城池。
待车队过去,李原打个手势,五人悄然尾随。
至后院一处独立小院,车队停下。院门前守着四名军士,见车队来,验了腰牌,放行。木箱被抬进正房,房门随即关上。
李原伏在院外一棵老槐上,透过枝叶缝隙望去。正房窗纸透出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似在清点数目。
“李公公,进不去。”赵甲在树下低声道,“守卫太严。”
李原不语,目光扫过小院四周。院子不大,正面进不去,侧面……他看向西侧厢房,那里窗纸破损,似无人居住。
“你们在这儿守着。”他低声道,“我进去看看。”
“太险了!”赵甲急道,“属下陪您……”
“人多反易暴露。”李原打断他,身形一滑,如落叶般飘下树,悄无声息落在院墙阴影中。他贴着墙根移动,至西厢房窗下,侧耳听了听,内里无声。
他用匕首拨开窗闩,推开一线,翻身而入。
厢房内堆着些杂物,积满灰尘,确实久无人居。李原蹑足走至门边,将门推开一道缝隙,往外窥视。
正房门开着,两个军士正将木箱往内搬运。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墙上挂着舆图,桌上摊着文书。陈千户背对门口,正与一个青衫文士低声交谈。
“……杨部堂的意思,这批货须在月底前运抵襄阳。”文士声音温润,带着几分官腔,“沿途关卡已打点妥当,这是兵部勘合,陈千户收好。”
陈千户接过勘合,看了看,皱眉:“先生,不是陈某多疑。这般数量的火药,走陆路太显眼。万一……”
“没有万一。”文士打断他,“杨部堂既敢调兵,便有万全之策。陈千户只需按令行事,到了襄阳,自有重赏。”
文士顿了顿:“更别说,此事若成,陈千户便是从龙功臣,往后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从龙?李原瞳孔骤缩。
杨力寻调边军南下,运火药至襄阳,图谋的竟是从龙之功?他要拥立谁?潞王已倒,其他皇子……是了,二皇子!
二皇子朱瑢,封福王,就藩洛阳。若得边军支持,再握有这般数量的火药,确实有从龙的资本。就是不成,火药也是在襄阳,那将是七殿下……李原不敢再往下想。
只是杨力寻一个兵部尚书,为何要冒这般风险?除非……皇上病重,储位未定,有人等不及了。可皇上何时病重了?
他正思量间,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什么人?!”是陈千户的厉喝。
李原心头一凛,以为自己暴露,正欲退走,却听院门处传来打斗声,竟是赵甲他们被发现了!
“有刺客!”守卫高呼。
霎时间,小院内外脚步声大作。数十名军士从各处涌出,将院子团团围住。赵甲三人背靠背,持刀而立,已被围在核心。
陈千户与那文士冲出正房,面色阴沉。
“拿下!”陈千户挥手。军士们发喊扑上!
李原在厢房内,心念电转。硬闯是下策,外头数十人,赵甲三人虽勇,也难脱身。唯今之计,只有……
他目光落在正房内那些木箱上——火药。
他悄然退回窗边,翻窗而出,绕至正房后墙。后墙有扇气窗,用木条钉死。李原运力于掌,轻轻一震,木条断裂。他推开气窗,翻身而入。
正房内空无一人,十余口木箱整齐码在墙角。李原掀开箱盖,内里果然是黑色火药,颗粒粗糙,气味刺鼻。
他迅速检查,在箱底摸到引线,这是为了方便引爆预设的。但正合他意。
他取出一截引线,用火折点燃,估算着长度,将引线引向相邻木箱。又自怀中取出三枚震天雷,塞在木箱缝隙中。
做完这些,不过数息。
外头打斗声愈烈。李原伏身窗边望去,见赵甲三人已陷入苦战,身上皆挂了彩。陈千户立在阶上,冷笑旁观。
是时候了。
李原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朗声道:“陈千户!你私调边军,囤积火药,意图谋逆!就不怕诛九族么?!”
声如惊雷,压过打斗喧嚣。院中所有人皆是一怔。
陈千户脸色骤变,厉喝:“谁?!出来!”
李原推门而出,立于阶前,一身驿卒号衣,在大风中猎猎作响。
“是你?”陈千户眯起眼,“方才茶棚里那个后生?好胆色,竟敢潜入卫所!”
“卫所乃朝廷重地,陈某奉兵部调令行事,何来谋逆之说?”陈千户冷笑,“倒是你,擅闯军营,偷窥军机,按律当斩!”
“兵部调令?”李原笑了,“陈千户可敢将调令拿出来,让大伙儿看看,是调兵,还是调火药?”
陈千户语塞。
那青衫文士上前一步,打量李原,缓缓道:“这位小兄弟,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你若现在退去,陈某可当无事发生。”
“若我不退呢?”
“那便可惜了。”文士摇头,“年纪轻轻,就要葬身于此。”
话音未落,这人忽然出手!只见他身形如电,一掌拍向李原面门!掌风凌厉,竟带起破空之声!赫然也是先天高手!
李原不闪不避,同样一掌拍出!
“砰!”
双掌相交,气劲狂飙!文士连退三步,面色煞白。李原亦退一步,喉头腥甜。
“先天高手?!”文士骇然,“你……你究竟是谁?”
李原不答,足尖一点,身形暴退,掠至正房门口,反手掷出三枚毒针!
毒针激射,分取陈千户、文士及一名百户。三人急闪,毒针擦身而过,钉在柱上,深入寸许。
就这瞬息,李原已掠入正房,反手关门,上门闩。
“放箭!”陈千户厉喝。
箭如飞蝗,射在门上,木屑纷飞。然房门厚重,一时难破。
李原退至木箱旁,取出火折,点燃引线。
引线嘶嘶燃烧,火星四溅。
他估算着时间,待引线燃至半截,骤然踢翻墙角一口木箱!箱中火药倾泻而出,铺了满地。
紧接着,他纵身撞向后窗!
“轰!!!”惊天动地的爆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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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 1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