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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李原挥袖驱散石灰粉,至崖边望去。但见四人脚踩水葫芦,竟在陡峭崖壁上滑行而下,如履平地,转眼消失在山谷中。

他立在崖边,良久方收刀入鞘。

背后传来吴戊的声音:“李公公,您没事罢?”

李原转身,吴戊已从对岸绕了回来,浑身是土,狼狈不堪。

“无碍。”李原淡淡道,“追兵已退,我们走。”

“他们……他们为何退走?”吴戊不解,“方才明明……”

“因为他们接到的命令不是杀我。”李原望向山谷方向,“是试探。”

“试探?”

“试探我的武功路数,试探我的应对之法。”李原缓缓道,“更试探……我身边还有多少人。”

吴戊怔住。

李原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去房山县。”

炉上铜铫子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

李原坐在房山县驿馆后院的厢房里,手中捧着一本《河渠书》,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可却在出神。

这时,驿馆的马厩方向传来几声嘶鸣,夹杂着车夫呵斥牲口的粗嗓门,那是灰衣人派来报信的人到了。

很快,房门轻叩三声。

“进。”

进来的是个精瘦汉子,一身驿卒打扮,额角有道新疤,正是暗路五人中的赵甲。他反手掩门,快步走至案前,低声道:“李公公,明路那边有消息了。”

“说。”

“昨日申时,车队在涿州城外二十里遇袭。”赵甲声音压得极低,“约三十余人,黑衣蒙面,持强弓劲弩伏在道旁山林。先是一轮箭雨,伤了咱们五名护卫,其中两人伤重。灰衣先生率众反击,激战一刻钟,毙敌十二人,生擒三人。余者溃散。”

李原搁下书卷,抬眼:“伤亡如何?”

“护卫战死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七人。锦衣卫那边……死了五个。”赵甲顿了顿,“蹊跷的是,那些刺客用的弩箭是边军制式。生擒的三人皆服毒自尽,尸身上搜出这个。”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铁牌,轻轻搁在案上。

铁牌寸许见方,正面刻着“勇”字,背面是个模糊的编号。李原拈起细看,这是宣府边军的腰牌,编号处被人刻意磨平,只余浅浅凹痕。

“宣府……”李原缓缓道,“距此千里之遥。”

“是。”赵甲点头,“更奇的是,锦衣卫那五个死人身上也有类似腰牌。骆指挥当场查验,说是‘假冒军器,意图栽赃’,命人将尸首就地焚烧,不留痕迹。”

话说得平静,李原却听出了惊心动魄:边军刺客,锦衣卫内鬼,骆养性灭口—这场伏击,水比想象中更深。骆养性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啊。

“殿下可好?”他问。

“殿下无恙,一直在车中未出。”赵甲道,“灰衣先生已加强戒备,车队今日在涿州休整,明日继续南行。只是……”

他犹豫片刻,道:“骆指挥坚持要分兵,说自己率三十锦衣卫先行探路,让车队缓行。灰衣先生拗不过,只得应了。”

李原眸光一冷。分兵?骆养性这是要脱身,还是要调虎离山?

“还有一桩。”赵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封缄,“这是殿下让灰衣先生转交的。”

李原拆开,信纸只有一张,朱瑄亲笔,字迹略显潦草:

“涿州遇袭,边军牵扯,恐非潞王余党。骆氏分兵,其心难测。暗路须速至保定,查清边军异动。另,京中传来风声,杨力寻欲动宣府兵权。万分小心。”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大。

李原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才起身走至窗边。他推开一线,冷风灌入,吹得案头书页哗哗作响。

“杨力寻……”他喃喃道。

这位兵部尚书,去年才从宣大总督任上调回京师,以“知兵事”得皇上器重。若边军异动与他有关,那此番刺杀,便不只是藩王之争,更牵扯到朝中兵权角力。

“李公公,咱们下一步……”赵甲低声问。

李原转身,目光落在舆图上。拒马河、房山、涿州、保定……几个地点连成一条曲折的线。他们昨日冒险过河,虽侥幸成功,却耽搁了半日行程。如今明路已在涿州遇袭,暗路须得加速。

“传令。”他缓缓开口,“即刻动身,不走官道,抄小路过白沟河,直插新城县。新城有处卫所,我要去看看。”

“卫所?”赵甲一怔,“李公公,卫所乃军中重地,咱们这般身份……”

“正因是军中重地才要去。”李原打断他,“边军腰牌出现在涿州,宣府距此数百里,若无沿途接应,这些人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京畿?新城卫所地处要冲,若有异动,必是关节。”

而且只有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才容易看出棋盘上到底有多少只手。

殿下也才能安全到达封地。

赵甲恍然,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慢。”李原叫住他,“此行凶险,卫所若真有问题,便是龙潭虎穴。你们五人挑三个身手最好的随我进去,余下两人在城外接应。记住,若两个时辰后我们未出,你们即刻南下,去保定与灰衣先生会合,将情况禀报殿下。”

“李公公!”赵甲急道,“这太险了!不如让属下……”

“这是命令。”李原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去罢。”

赵甲咬牙,终究不敢违抗,躬身退下后将房门掩上。

李原走回案前,将舆图卷起,贴身藏好。他又自包袱中取出那套半旧的驿卒号衣换上,这衣服浆洗得发白,正合他接下来要用的身份。

穿戴整齐,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面色苍白,眉眼清俊,唯那双眼睛深沉得不像十七岁少年。

他抬手抹了把脸,将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掩去三分,添上几分市井气。这是他在净房时练就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扮什么像什么。

收拾停当,他推开房门。

院中收拾妥当,赵甲并另外四人候在那里,皆换了寻常百姓装束,背插兵刃用布包裹。见李原出来,齐齐抱拳。

“走。”李原摆手,当先往外行去。

辰时三刻,新城县城。

街市上渐渐热闹起来。贩夫走卒,挑担推车,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李原五人混在人群中,不急不缓往城西走。

新城是个小县,城墙低矮,守军松懈。五人很顺利便进了城,未遇盘查。

行至西街,远远望见一处军营,正是青砖围墙,辕门高耸,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匾额上写着“新城守御千户所”。

门前四名军士持矛肃立,虽在风中被冻得脸色发青,却站得笔直。

李原在街角茶棚坐下,要了五碗热茶,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卫所方向。

“李……李哥,”赵甲改了口,压低声音,“守卫森严,硬闯不得。”

“不急。”李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涩得发苦,但他面不改色咽下,目光落在卫所侧门。那里有个老军正提着泔水桶出来,踉踉跄跄往巷口去。

“钱乙。”李原唤道。

钱乙会意,起身跟了上去。

不多时,钱乙回来,低声道:“问清楚了,那老军姓胡,在卫所干了三十年火头军,今日家里孙子满月,告了半日假,正要回去。”

李原点头,自怀中摸出块碎银,约莫二两重,递给钱乙:“去,买坛酒,再称二斤肉,就说恭贺胡老军添孙之喜。等他喝了酒,套套话。”

“明白。”

钱乙接过银子去了。

李原继续喝茶,目光却在卫所四周逡巡。辕门前不时有军士进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步履匆匆。

更奇的是,卫所后墙处,有数辆马车进出,车上覆着油布,车辙深重。这个时候,运的什么?

他正观察间,辕门内忽然出来一队人马,约二十余人,皆着鸳鸯战袄,腰佩腰刀。

为首的是个千户打扮的武官,面黑如铁,目光如鹰。他在门前勒马,对守门军士吩咐了几句,便率众往城南方向去了。

“那是新城卫所的陈千户。”旁边桌一个老茶客忽然开口,似在自言自语,“这几日忙得很,天天往外跑。”

李原转头,见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半旧棉袍,面前摆着盘花生米,自斟自饮。

他拱手笑道:“老人家认得陈千户?”

“怎么不认得?”老者抿了口酒,“俺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年,卫所里的大小官儿,哪个没打过照面?”他顿了顿,“只是这几日怪得很,陈千户常带人出城,说是‘剿匪’,可这哪来的匪?”

老者这是话里有话。李原赶忙起身,坐到老者对面,又要了壶酒,亲自斟上:“老人家,听您口音不是本地人?”

“俺是宣府人。”老者也不推辞,接过酒碗,“年轻时在宣府当兵,后来伤了腿,退役回乡。儿子在县城开了间杂货铺,接俺来养老。”

宣府老兵?

李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老丈是行伍出身,失敬失敬。只是……宣府距此实远,老丈怎会来新城养老?”

老者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后生,你是外乡人罢?这新城卫所,三成的兵都是从宣府调来的。为啥?因为这儿离京城近,油水足。在宣府吃沙子,在这儿……”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能吃皇粮。”

李原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