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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 114 章

“等我作甚?”李原问道。

小百子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双手呈上:“这是奴婢娘亲做的冻梨,用井水湃了一夜,现在吃最是爽口。奴婢……奴婢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这个给您尝尝。”

李原接过,油纸包还带着体温。他打开,里头是四五个黑褐色的冻梨。

“你老家是关外的?”他问。

“是……是辽阳。”小百子低声道,“这梨虽不好看,可化了冰,里头的梨肉又甜又脆,还能润肺止咳。李公公您这些日劳神,吃这个最好。”

李原看着手中冻梨,良久方道:“你有心了。”

他自袖中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塞给小百子:“这个你拿着,倒春寒买件厚衣裳。”

小百子连连摆手:“不不不,奴婢不能要!这梨不值钱,是奴婢一点心意……”

“拿着。”李原将银子硬塞进他手里,“你有这份心,便是无价。这银子是让你好生当差。天还冷着,若冻病了,药圃谁侍弄?”

小百子眼眶一红,攥紧银子,重重磕了个头:“谢……谢李公公!”

“去罢。”李原摆手,“药圃的事,好生盯着。土要翻三遍,底肥要足,看好天气才能下种。”

“是!”小百子抹了把眼泪,转身跑开。

李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暖。

这京城之中,虽有魏瑾那般的老狐狸,有王德化那般的笑面虎,可也有小百子这般知恩图报的,有小德子那般无辜受累的。这些人,才是这宫里宫外的根基。

想罢,他转身进院。

在此侯着的小太监迎上来,低声道:“李公公,殿下晨间咳了一阵,太医来看过,说是天寒引发旧疾无大碍,但需好生静养。”

李原眉头微皱:“药可按时煎了?”

“煎了的,殿下已服下。”小太监道,“只是殿下心情似乎不佳,午膳只用了半碗粥。”

李原沉吟片刻,道:“我去看看。”

至寝殿,只见朱瑄正靠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楚辞》却未看,只望着窗外发呆。见他进来,勉强笑了笑:“回来了?司礼监那边如何?”

“一切安好。”李原躬身,“魏公让奴婢批各省请安折子,算是清闲差事。”

“清闲?”朱瑄挑眉,“那老狐狸会这般好心?”

他顿了顿,又道:“罢了,你心里有数便好。”

说罢他放下书卷,轻咳两声:“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

李原知他是闷得慌,便拣了些街市见闻说了,又道:“方才小百子送了几个冻梨来,说是老家特产,能润肺止咳。奴婢让厨房化了冰,殿下可要尝尝?”

朱瑄来了兴致:“冻梨?倒是稀罕。拿来尝尝。”

李原命人将冻梨取来,已化去薄冰,切成小块,盛在白瓷碟里。梨肉晶莹,透着琥珀色,散着清甜香气。

朱瑄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嚼了,点头道:“果然清甜。”

他吃了两三块,精神似好了些,问:“小百子就是前番鸽棚那个?”

“是。”

“倒是个知恩的。”朱瑄感慨,“这里里外外,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能记着你的好,便是难得。”

“奴婢只是按规矩办事。”李原道,“他有功,当赏;小六子无辜,当恤。这都是本分。”

“本分……”朱瑄轻叹,“这宫里,多少人连本分二字都忘了。”

他顿了顿,忘向窗外,眼神有些空:“李原,孤有时在想,若那日你没进澄心别院,如今会是何等光景?”

李原沉默。若那日他没进别院,或许还在净房洗尸,或许已死在潞王党羽手中,或许……有千百种可能。

“奴婢能侍奉殿下,是奴婢的福分。”他低声道。

朱瑄转过头看着他,良久方缓缓道:“是孤的福分。”

说完他摆摆手:“去忙罢。孤歇会儿。”

“是。”李原退出寝殿,轻轻带上门。

廊下阳光正好,他驻足片刻,方缓步往值房去。

路上遇见几个小太监,皆躬身行礼,口称“李公公”。他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值房里,案头那本《职司则例》还摊着。他将出了新叶的梅枝插在案头白瓷瓶里,注了清水,而后坐下,翻开册子,一字一句细读。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纸页上。

值房里安安静静,唯闻写字声沙沙作响,不急不缓,不骄不躁。这便是李原的日子——读书、习武、理事、当差;有恩必赏、有错必罚;守规矩、尽本分。

他在这皇城之中,在这风波之外,一点一点,积攒着力量,等待着……真正的春暖花开。

暮色四合时,李原停笔。

他走出值房,见小百子还在药圃那边忙活,对方挽着袖子,一锹一锹翻着土,额上竟沁出汗珠。

“天晚了,歇罢。”李原唤道。

小百子回头见是他,忙放下铁锹,抹了把汗:“李公公,这块地土质好,奴婢想着趁冻翻一遍,天暖了再翻两遍,便能下种了。”

“不急。”李原道,“身子要紧。去用膳罢,厨房留了饭。”

“诶!”小百子应声,却又道,“李公公,奴婢……奴婢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小百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奴婢……奴婢想学识字。往后药圃要记档,要认药材名,不识字实在不便。奴婢知道这要求过分,可……”

“不过分。”李原打断他,“明日开始,每日亥时你来值房,我教你。”

小百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真……真的?”

“真的。”李原点头,“不过有言在先,你既学了,便要认真。若偷懒,我可要罚的。”

“不不不,奴婢绝不偷懒!”小百子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李公公!奴婢……奴婢一定好好学!”

李原摆摆手,转身离去,他背后传来小百子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轻快得很。

小百子甚至还控制不住想吹个口哨,但下一秒他就轻轻地给了自己几个巴掌:“当差呢!你还以为自己在娘亲那儿吗?”

李原听着,脚步一顿,嘴角微扬,慢慢地回了值房。

回到值房,他未点灯,只就着窗外残光,提笔在日记上写下:“三月三十,晴。司礼监点卯,魏公授《职司则例》,命批请安折。王德化示好,未应。殿下咳疾稍作,进冻梨,悦。小百子请识字,允之。药圃翻土,梅开新叶。”

写罢,他搁下笔。窗外,已经是夜色笼罩,值房里彻底暗下来。

李原独坐黑暗中,闭目,龟息功自然流转,内息如春水,周流不息。他知道寒冬还未真正过去,前路仍有风雪。

可他已不再畏惧。

第二日,李原坐在司礼监二堂偏厢的值房里,面前有三本奏折。一本是河南巡抚的请安折,一本是山西布政使的雨水奏报,一本是浙江巡按御史弹劾当地知府的密折。他手里拿着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却迟迟未落。

值房不大,墙角炭盆烧得旺,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又起了大风,天更冷了。

司礼监衙门里静得出奇,只偶尔传来远处书吏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这是他第二日来司礼监点卯。

早上,王德化领他熟悉衙门各处,见了其他几位随堂太监,分别是张彝宪、常高飞、高洪宁。个个都是内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他年轻,面上虽客气,眼神里却都带着打量。

随后魏瑾终于给了他差事,批这三本折子。

“请安折子,照例批‘知道了’;雨水奏报,查往年同期数据,若相仿便批‘览’,若有异便备注;弹劾密折……”魏瑾当时顿了顿,似笑非笑看他,“李公公觉得该如何批?”

李原垂首:“奴婢不知。”

“不知便学。”魏瑾将折子推过来,“弹劾奏章,最是棘手。批轻了,有包庇之嫌;批重了,又恐冤枉好人。须得查清前因后果,权衡利弊,方敢落笔。”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是新手,先学着看,批语写草稿,拿来给咱家过目。”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考校。

李原对此心知肚明。

这三本折子,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是坑。请安折子虽寻常,然河南巡抚李精白是东林旧人,近年与阉党渐行渐远,批语轻重,关乎态度;雨水奏报涉及农事,若批错了,来年若有灾荒,便是罪过;至于弹劾密折,浙江那位知府,据说与魏瑾有旧。

李原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在弹劾折子上。

折子是浙江巡按御史李应升所写,弹劾杭州知府张缙彦“贪墨渎职、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更与当地商贾勾结,私贩盐铁”。言辞犀利,证据详实,后附十余份百姓状纸、田契抄本、往来账目。

若按《大晟律》,这般罪状,足够罢官流放。

可李原记得,他昨日翻看司礼监过往批红,张缙彦去年曾上疏“请增浙江市舶司税银”,魏瑾批了“准”,还特意在折子上备注“张知府忠勤可嘉”。这般人物,又与魏瑾有旧,怎会突然被弹劾?

小可爱小天使们,好想让你们看看我的存稿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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