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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曹管事伏诛,密信截获,潞王倒台……这一连串事,看似结束得干净利落,然其中牵扯的人命、是非、恩怨,却远未平息。

还有小六子、小百子那样的侍从,不过是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棋子,生死荣辱全在执棋者一念之间。

他能做的,也只有在规矩之内,给这些棋子留一条生路。

有恩必赏,有错必罚。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恩赏太过,易养骄惰;惩罚过重,又失人心。其间分寸,须得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在净房时见多了世态炎凉,在藏书阁时读多了史书典故,深知这“赏罚”二字,实是御下之道的根本。

李原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这声音他很熟悉,是吴公公的。

“李公公。”吴公公在门外唤。

“吴公请进。”

门开了,吴公公捧着个锦盒进来,脸上堆着笑:“李公公,宫里又送东西来了。”

李原起身:“是什么?”

“是司礼监的腰牌、牙牌、关防,还有一套冠服。”吴公公打开锦盒,内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枚铜鎏金腰牌,正面刻“司礼监随堂”,背面是个“李”字;一枚象牙牙牌,刻着职司、姓名;一方铜印,篆书“司礼监随堂太监李”;还有一套石青色贴里,一套葵花胸背团领衫,皆是崭新挺括。

“按制,随堂太监该有斗牛服,只是李公公年纪尚轻,又是初授,便先按常例置办。”吴公公笑道,“等过些时日,再请旨补赐。”

李原拿起腰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那一个“李”字,代表着他如今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太监。可他摩挲着牌面,心中无喜无悲。

司礼监随堂太监。

大半年前,他还是净房里一个处理尸体的小太监,见人便弯腰堆笑,为几钱赏银感恩戴德。如今却掌了这腰牌,穿了这冠服,成了内廷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有劳吴公。”他将腰牌放回锦盒,“这些东西,暂且收在值房罢。殿下那边……”

“殿下刚服了药,正歇着呢。”吴公公压低声音,“太医说了,殿下这病是积年的,须得静养。湖广那边气候温润,于殿下身子有益。”

李原点头:“就藩的事,礼部可有什么消息?”

“定了,四月二十六动身。”吴公公道,“王府设在武昌,原是楚王旧邸,这些年一直空着,前几日已命工部派人修缮。随行人员名录也拟好了,共三百七十二人,护卫、仪仗、仆役、太医,一应俱全。”

“三百七十二人……”李原沉吟,“别院里现有多少人?”

“连同护卫、杂役,共一百八十三人。”吴公公道,“按制,殿下就藩,可带半数旧人。余下的,或留京看守别院,或遣回内务府另行安排。”

“名单拟了么?”

“拟了草稿,正要请李公公过目。”吴公公自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李原接过,一页页翻看,册子上列着姓名、职司、年岁、籍贯,后头备注着“留”、“随”、“遣”三类。他看得仔细,不时提笔勾画。

“这个赵嬷嬷,年过六旬,腿脚不便,不宜长途跋涉,留京罢。”

“这个王厨子,是湖广人,擅做家乡菜,随行。”

“这个小顺子,家中老母病重,前日还来求恩典想回乡探视。给他二十两银子,遣回原籍,好生奉养老母。”

他将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哪些人该留,哪些人该随,哪些人该遣,皆有理有据,更兼体恤人情,便是吴公公这般老于世故的,也不禁暗暗点头。

“李公公思虑周全。”吴公公叹道,“咱家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不少管事太监,似李公公这般既懂规矩、又通人情的,实是少见。”

李原摇头:“吴公过奖了。我年轻,许多事还得靠您提点。”

他顿了顿:“就藩之事,千头万绪,往后还要多劳吴公费心。”

“这是咱家本分。”吴公公躬身,“倒是李公公您……司礼监那边,可要去点个卯?虽说皇上让您随侍殿下,可既挂了职,总该去露个面。”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明日罢。今日先把手头的事理清。”

吴公公会意,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值房里又只剩李原一人。

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外头天色将晚,夕阳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三月十五的祭天大典,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说了。

那日皇上率文武百官出正阳门,至天坛祭天。仪仗煌煌,钟鼓齐鸣,看似隆重,实则冷清,因为没有一个皇子获准随行。

潞王谋逆案牵连太广,朝中人人自危,那场祭典便成了皇帝一人的独奏,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祭典之后,京城着实乱了几日。锦衣卫、东厂四处拿人,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菜市口天天杀人,血把地面都染红了。

直到前两日,风声才渐渐平息。听说皇上下了旨,言“首恶已诛,胁从不问”,这场风波才算勉强收场。

只是人心里的寒,怕是一时半会儿暖不回来了。

李原关窗,回到案前。桌上那本《司礼监则例》还摊着,他提笔蘸墨,在空白处批注。他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这是他这些日养成的习惯:读书时若有心得,便随手记下。时日久了,竟积了厚厚一摞笔记。

龟息功他也未落下。每夜子时,他便开始闭门静修。许戊给的那本全本,他已通读一遍,其中精妙处,确非残篇、注解还有师太的手稿可比。

尤其是返先天之后的修炼法门,讲究“龟蛇相济,刚柔互生”,与他这些日出生入死的感悟隐隐相合。修炼时,他丹田内息如春水破冰,周流不息,伤势痊愈的速度快了三成不止。

只是李原深知,武功再高,也不过是护身之术。真正要紧的,是心,是这份在深宫中立足的智慧,是这份在风波中求存的谨慎。

窗外传来更鼓声,不知不觉已经是戌时三刻。李原合上书吹熄灯,出了值房。

廊下挂着气死风灯,他缓步往后院去,至朱瑄寝殿外,见窗纸透出灯光,便轻声问:“殿下可歇了?”

“是李原么?”里头传来朱瑄的声音,“进来罢。”

李原推门而入。

殿内炭火生得旺,暖意融融。朱瑄披着件狐裘靠在暖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李原来便放下书卷,微微一笑:“这么晚还不歇息?”

“来看看殿下。”李原躬身,“太医开的药,您可按时服了?”

“服了。”朱瑄摆手,“坐罢。吴公说你在值房忙了一日,连午膳都是让人送进去的。何事这般要紧?”

“不过是些琐事。”李原在炕边绣墩上坐了,“鸽棚拆了,奴婢打算辟作药圃。小百子那边安置妥了,小六子也给了抚恤银两,其余牵扯其中的,也做了安排。小德子奴婢还留着,就算是把他杀了,外头也还会再派人进别苑,还不如留下这么个老人,至少已经摸清了他的来路。至于就藩的人员名录拟了草稿,明日再请殿下过目。”

他说得轻描淡写,朱瑄却听得认真,末了点头道:“你办事,孤放心。”

朱瑄顿了顿,又道:“司礼监那边,可还顺利?”

“明日才去点卯。”李原道,“皇上既让奴婢随侍殿下,司礼监的差事就是挂个虚名罢了。”

“虚名也是名。”朱瑄缓缓道,“有了这个名,往后在京中宫中行走,便多了三分底气。更别说……”

他看向李原,轻声道:“许戊既看重你,这司礼监的职司,你便不能真当虚名。该学的要学,该掌的要掌。将来……”话说一半,止住了。

李原却明白其中未尽之意。将来若有一日,他需独当一面,这些今日所学所掌,便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奴婢明白。”他垂首。

朱瑄笑了,自炕几上取过一只白瓷小罐递给李原:“这个,你尝尝。”

李原接过,打开罐盖一看,内里是腌渍的梅子,颗颗饱满色泽深红,散着酸甜香气。

“这是……”他疑惑。

“梅煎。”朱瑄道,“前日宫里赏下的福建贡梅,孤让厨房按古法腌了,加冰糖、蜂蜜,文火慢煎三个时辰。你平日劳神,吃这个最是生津止渴。”

李原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梅肉软糯,酸甜适口,更有一股淡淡药香,应该是加了陈皮、甘草。他细细嚼了咽下,喉间果然生津,连带着胸中那股郁气都散了几分。

“谢殿下。”他真心实意地道。

“谢什么。”朱瑄摆手,“孤在这别院,说是静养,实则幽禁。若无你里外操持,只怕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夜色:“这些日子,京城杀得人头滚滚,咱们这儿却还算清净。说来讽刺,竟是托了就藩的福。”

李原沉默了。他知道殿下心中不忿,一个皇子,当了鱼饵,进了诏狱,配合皇上的棋局,将潞王人等一并清楚,却迎来了圣上的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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