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打量朱瑄良久,方缓缓道:“瘦了。诏狱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委屈你了。”
“儿臣不委屈。”朱瑄垂首,“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本分。”
皇帝笑着道:“分忧……是啊,你这次,真是分了朕的大忧。”
他顿了顿:“潞王之事,你办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不敢。”朱瑄立刻伏地,“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不敢求赏。”
“起来罢。”皇帝摆手,“你是朕的儿子,立了功自然该赏。”
他沉吟片刻,方慢悠悠地道:“朕思量着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就藩了。湖广那边,有个好地方……”
朱瑄心头一沉。就藩?这是要将他赶出京城?难怪让李原升了司礼监的官,却还让他随侍自己身边……这是又把他们当鱼饵了?
“父皇……”他欲言又止。
皇帝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皇子,留在京城参与朝政,本是应当。只是……”
他眼神中满是慈爱:“你身子弱,京城气候不宜养病。湖广那边,山清水秀,适合静养。”皇上的意思说得明白——你该走了。
朱瑄沉默良久,方缓缓道:“儿臣……遵旨。”
皇帝点头,看向李原:“那个小太监,叫李原是吧?”
“是。”朱瑄道,“此次查案,多亏他出力。”
“朕知道。”皇帝缓缓道,“十七岁的司礼监随堂,朕破例擢升,是看中他的才。只是……他年纪太轻,留在司礼监,恐难服众。不若随你就藩,做个王府长史,倒也合适。”
李原低着头,表情丝毫不变。
皇上这是下的哪步棋?让他当了司礼监随堂,却又让他随七殿下就藩。一个藩王的长史,是司礼监的随堂……这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朱瑄亦是一怔,旋即躬身:“谢父皇恩典。”
皇帝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去罢。就藩之事,礼部会安排。三个月内,动身罢。”
“是。”朱瑄再拜,退出乾清宫,李原随行。
至廊下,冷风扑面。朱瑄立于阶前,望着巍峨宫墙,良久方轻声道:“李原,你听见了?”
“奴婢听见了。”
“三个月……”朱瑄苦笑,“父皇这是要孤,远离朝堂,远离这漩涡中心。”
“殿下,这是好事。”李原低声安慰道,“远离京城,远离是非,可静观其变。”
朱瑄转头看他:“你愿意随孤去湖广?”
“奴婢这条命是殿下的,殿下去哪,奴婢便去哪。”
朱瑄凝视他良久,方缓缓点头:“好。”
二人步出乾清宫,风更大了,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春天要到了?还是?
李原跟在朱瑄身后,姿态恭敬,完全挑不出任何错处。他知道京城这场戏,暂时落幕了。
潞王倒台,殿下就藩,他升官……看似各得其所。可是真的结束了吗?还是下一场暴风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炉上铜铫子咕嘟咕嘟响着,李原坐在澄心别院东厢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司礼监则例》,上头的蝇头小楷整整齐齐。
值房是刚收拾出来的。自那日圣上颁旨,擢他为司礼监随堂太监,这别院里便腾出这间屋子,供他平日理事、读书。
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榻,书架上摆着《大晟会典》《皇晟祖训》《宫中则例》并几本前朝笔记,都是吴公公着人从书库搬来的。
吴公公如今见了他,不再叫“小原子”,改口称“李公公”,态度恭敬里带着几分疏远。李原也不点破,只照旧唤他“吴公”,该请教的事一样请教,该吩咐的事一样吩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骄矜,又不失了威仪。
这是他在宫里学到的第一课:位分变了,人心便跟着变。你若端着,人说你小人得志;你若太谦,人又觉得你可欺。唯有不卑不亢,方是长久之道。
李原放下书,取过一方垫手,提起铜铫,将沸水注入茶盏。这是一套钧窑天青盏,前日宫里赏下来的,连同十匹锦缎、一盒珍珠,说是“七殿下就藩之礼”。
李原先烫盏,再投茶,茶香随水汽蒸腾而起,一股独特的醇厚茶香盈在鼻尖。
他斟了两盏,一盏自饮,一盏推向案几对面,温和道:“坐。”
对面那人颤颤巍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面皮白净,眉眼伶俐,正是前番给他通风报信的小百子。
“奴婢……奴婢不敢。”小百子声音发颤,腿一软又要跪。
李原抬手虚扶:“让你坐便坐,这儿没外人,无需讲这么多规矩。”
小百子这才挨着凳子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背脊挺得笔直。
“喝茶。”李原将茶盏推近些,“天寒,喝着茶暖暖身子。”
小百子双手捧起茶盏,指尖微微发抖。盏中茶汤映着他那张惶恐的脸。他抿了一小口,烫得嘶了一声,却不敢吐,硬生生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李原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问:“曹管事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妥……妥了。”小百子放下茶盏,赶忙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子,双手呈上,“这是鸽棚历年账册,奴婢按您的吩咐,一页页核对过。曹管事私吞的银钱,共五万四千六百七十二两,都已追回,入了别院公账。鸽棚里三十七羽信鸽,奴婢挑了十二羽健壮的留下,余下的……都处理了。”
小百子将“处理”二字说得轻,李原却明白其中意思。那些鸽子经年累月传递密信,留着就是祸患,但这鸽子训练了这么久,肯定知道些不同寻常的路……以后或许能用上。
李原翻开账册,一页页地仔细看着。上头字迹工整,数目清晰,每一笔进出都标注着时间、事由、经手人。
曹管事贪墨的手段现在看起来并不高明,无非是虚报用度、克扣工钱、倒卖别苑物品。
“曹管事的干儿子,叫小六子的那个,如今在哪儿?”李原合上账册轻声问。
小百子脸色一白:“回李公公,小六子……小六子还在杂役房。他……他不知情,曹管事的事,他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李原抬眼,“那日鸽棚搜出的东西就装在竹筒里,藏在鸽粪筐夹层。那筐子每日是小六子清理的,你说他一概不知?”
小百子冷汗涔涔,扑通跪倒:“李公公明鉴!小六子真不知情!那筐子……那筐子是曹管事亲手收拾的,从不让人碰。小六子只是每日按例将筐子抬出,倒掉鸽粪,再抬回去。他若知道里头有东西,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起来说话。”李原打断他,“我没说要治他的罪。”
小百子愣住,见李原脸色如常,这才慢慢爬起。
李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推到小百子面前:“这个你拿去给小六子。就说……曹管事虽罪有应得,然毕竟是他干爹。这钱算是别院给他的抚恤,让他回乡也好,另谋出路也罢,总比在杂役房蹉跎强。”
小百子瞪大眼睛,不敢接。
“怎么?”李原淡淡问,“嫌少?”
“不……不是!”小百子连连摆手,“只是……只是小六子他……他曾是曹管事的人,李公公您不治他的罪已是恩典,怎还……”
“有功当赏,有错当罚,这是规矩。”李原将银票又往前推了推,“小六子虽在曹管事手下当差,却未曾参与密信之事,这便是无错。那日鸽棚被围,他未曾向潞王党羽报信,这便是有功。既有功无错,为何不能赏?”
李原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在理。
小百子眼眶一红,双手接过银票,伏地磕头:“奴婢……奴婢替小六子谢李公公恩典!”
“起来罢。”李原摆手,“还有一事,鸽棚既已拆了,那处空地我打算辟作药圃。你既懂些花草,这差事便交给你。需要什么物料、人手,去找吴公支取。”
小百子怔住:“药……药圃?”
“是。”李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殿下就藩后,你们在这里留守的,有个不适总要服药。出外买药总是不易。我翻了书又问了人。京畿水土适合种些当归、黄芪、党参,若侍弄得好,来年秋天便能收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小百子却听得心头滚烫。
鸽棚那地方,本是别院里最腌臜的角落,终日鸽粪熏天,人人避之不及。如今李公公非但不嫌弃,反要将其辟作药圃,种的是给他们这些连物件都比不上的下人用的养身药材。这份心思,这份体恤,岂是寻常管事能有?
“奴婢……奴婢定当尽心!”小百子再拜,声音已带哽咽。
“去罢。”李原点头,“记住,药圃之事,不必张扬。有人问起,便说是种些寻常花草。”
“是。”小百子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值房里重归寂静。
李原独坐案前,望着盏中茶汤,良久方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鸽棚的事,至此才算真正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