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阮会语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什么都能做哦。”
月光从大敞的阳台门涌进来,她站在客厅的地毯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脚趾上还沾着对面阳台花盆里的泥。
陆重昭是在听见客厅的动静后醒来的。他睡眠浅,一丁点声响都能把他从梦里拽出来,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就看见她刚翻过栏杆准备落地,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于是没忍住问对方究竟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下一次敲门行不行?不要翻阳台,很危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眉心那道竖纹已经拧起来了,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和平时那个矜贵自持的陆重昭毫不沾边。
“这么担心我?”阮会语挑眉,嘴角弯起一个痞里痞气的弧度。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得像走进自己家。
陆重昭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走到墙边将客厅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空间,把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里有一小块皮蹭破了,周围的皮肤沾着泥和细小的灰。
男人转身走进厨房旁边的储物间,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来。”
“谢了。”阮会语俯身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她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先用棉签沾了碘伏在破皮的地方涂了一圈,一边涂一边闲不住嘴:“这伤口可真大啊,再不处理我就要死了。”
陆重昭听出她在阴阳怪气,却没有任何反应,走到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和她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都做得到的人。”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阮会语赤脚踩在地毯上,歪头看着他,表情无辜,像一只还没亮爪子的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是明晃晃的挑衅。
“确实。”她点了点头好像在顺着他说,棉签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被丢进茶几上的垃圾袋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话锋一转:“毕竟就连我们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陆少也只能做舔狗——你别说,装深情装这么久,我也挺佩服的。”
“舔狗”两个字就像一根针,精准扎进某人心里。不过陆重昭脸上却没有出现她期待中的破防的表情。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太懂事的晚辈在长辈面前耍横——那是一种让阮会语极其不舒服的称之为“包容”的东西。
“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等半天等到这样的回答,阮会语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她把玩碘伏瓶盖子的动作频率快了不少,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开始在客厅里扫视——茶几上的医药箱,墙角的绿植,窗帘,书架……她试图找出其他能让陆重昭做出自己想要的那种反应的东西,可无论看向哪里,对方始终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到底想怎样?”男人问。
阮会语闻言目光瞬间锁定到他身上,盯着看了两秒,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到什么破绽。在确定对方只是单纯询问之后,她先是一愣,紧接着把手里的碘伏瓶子放回茶几上,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我要开心。”她往后一靠,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松弛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他,“怎么,这位帅哥还有当圣诞老人的癖好?”
“开心就能走了是不是?”陆重昭不接她的茬,问得直接,公事公办到像在谈一笔交易。
“你猜。”阮会语用两个字把皮球踢回去。
男人不再说话。那种被冷着的烦躁感像潮水一样从脚底往上漫,脚踝,膝盖,一直到胸口,阮会语啧了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们这群少爷平时是怎么享受生活的?”她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沙发侧面,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应该很爽——吧。”
“那你觉得我每天过得开心吗?”陆重昭反问。
阮会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磨损的东西。
“当舔狗有什么开心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看见陆重昭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不过迅速压了回去,自此恢复了冷静。
阮会语忽然觉得没意思,就像你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演出,舞台灯光全部就位,幕布拉开,底下却一个观众都没有。
她又啧了两声,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收回来,在客厅里继续转了两圈,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堵着的东西走散,脚步声又急又乱。
“算了,”她语气里带着烦躁,“走,去喝酒。”
“凭你现在的状态,你觉得我会让你喝吗?”这话听起来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阮会语双手环胸,垂下视线看着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谁说是我喝?我要你喝。”
“她今天把我的东西退了,我很不开心。我的包裹是你给她的——你如果不把它拿过来,她就根本不会知道,也不会有后面的事。”她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巡了一圈,然后下了结论,“所以,我要惩罚你。”
“我要是不接受呢?”男人终于开口。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阮会语早就料到他不会那么轻易答应,所以当他说出“不接受”三个字的时候她甚至笑了一下。她松开环在胸前的手,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把他的空间压缩了一圈。
“如果你想继续做舔狗,当然可以拒绝。”她歪了一下头,红发从肩上滑过去,“不过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
陆重昭抬起头,“在威胁我?”
“不不不,我在给你机会。”她纠正道,收回了撑在扶手上的手,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回睡衣口袋里,等着他的回答。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陆重昭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你想让我喝多少?”
猎物终于踩进陷阱,阮会语的眼睛亮了,带一点残忍的快意。
“喝到我开心为止。”她说。
半分钟后,男人点了头:“行。”
……
天色已亮,阮会语在床上醒来只觉头痛欲裂,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不停地敲着。
女孩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亮白的光。她想翻身,可身体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撑着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睡衣下摆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闻起来像酒。阮会语心下一紧。
尽管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有事发生。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如果那个人又作妖,陆重昭肯定是知道最多的人,阮会语找到男人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一阵忙音。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阮会语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到对面,抬手敲响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可依旧没人应。
女孩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头痛没有减轻,反而更清晰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她转身回去,回到自己房间换下衣服准备去洗漱,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书桌上多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发现是一张被压在书下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Hello胆小鬼,手机相册有惊喜哦~”
阮会语盯着最后的笑脸看了两秒,它被画得很大,嘴角弯得夸张,像是在嘲笑她,她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晚拍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照片里的人很容易看出来是陆重昭,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沙发上,竟然显露出了几分脆弱。
她往后翻。
第二张是自拍,男人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忍耐着什么。这张照片里她的脸只拍到了下半部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她从未里见过的极其夸张的弧度,显然十分满足。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有他。
阮会语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脑子就已经宕机。照片里陆重昭的状态并不好,她犹豫片刻翻出了几乎没有联系的司兼诚的号码。
“阮会语?”那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她开门见山:“抱歉打扰你了,但是你知道陆重昭在哪儿吗?我现在联系不上他。”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司兼诚语气有些犹豫:“呃,他在医院。”
阮会语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哪个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司兼诚停顿了一下,“他昨晚不知道发什么疯和孙全文喝了很多酒,因为胃出血今天凌晨被送到了急诊室。你……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