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阮会语还在状况外,“马鞭?我的?”
“不是你的,我的。”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但语气却硬撑着镇定,未等阮会语有所反应,男人一把抱起地上的箱子走到对门。
密码锁的声音在楼道间响起,下一秒门就开了。他抱着箱子走进去,动作快得像在销毁赃物。
阮会语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迅速消失在对面那扇门后面,整个人愣在原地。
“你——”她快步走过去,站在对门的玄关处,看着陆重昭把纸箱放到客厅角落,又若无其事地走回来,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住这儿?”
“这里离公司近。”
“公司不是在城东吗?”
“城东到这儿也近。”他理直气壮。
阮会语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谎话从嘴里挖出来。陆重昭面不改色地迎着她的目光,甚至还微微挑了下眉,一副“我说的就是事实”的样子。
阮会语深吸一口气,想起上次类似的对话,冷冷道:“你上次说你在城郊有房子。”
“那是我名下的其中一套。”他顿了顿,补充,“我还有几套在别的地方,你要不要都了解一下?”
她不想了解,她只想把这个站在门口、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连同他那套“离公司近”的鬼话一起丢开。
阮会语转身走回自己家,身后传来陆重昭关门的声音,在老旧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了平静的水面。王建丽正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空着手回来,随口问了一句:“陆先生来做什么?”
阮会语在餐桌前坐下,心情烦躁:“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搬来对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那箱东西抢走,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一棵怎么都拔不掉的树,根扎得越来越深。
王建丽默不作声把菜放下,又想起什么,开口:“刚才在和对门的邻居说话吗?”
“……嗯。”
“怎么样?你觉得他们好相处吗?”
阮会语沉默了。她不能说“邻居是陆重昭”,因为一旦说了,王建丽就会热情地去打招呼,就会请他过来吃饭,就会让这个人顺理成章地进入她的日常生活,而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这个。
“还行。”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王建丽见她兴致不高,以为她只是累了,便没再多问,转身进厨房继续忙活。
阮会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盯着桌上那盘红烧排骨发呆。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没过多久阮平安买东西回来,刚进门就一脸震惊地说自己刚才看见陆哥从对面的房子里走出来,问了才知道他竟然搬到了对面。她话说到一半注意到了阮会语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王建丽的眼神示意下去添饭了。
三个人开始吃饭,结果吃到一半阮会语手机震了。她用余光瞥了一眼,然后摁灭屏幕继续吃饭。
过了十几秒手机又震了,她这下才点开——
【我饿了。】
阮会语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决定当没看见,毕竟他饿不饿,跟她有什么关系?
结果对方又发来一条:
【我饿了容易乱说话,万一不小心跟邻居聊天的时候说漏嘴了一些事怎么办?】
威胁她。
明明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说会保密,转头就开始用这个当筹码。
阮会语盯着那行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筷子搁在碗沿上。
“姐?”阮平安抬起头,不明所以。
“没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拿了个干净碗盛饭,又夹了些菜堆在碗里,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响了几下。
王建丽和阮平安对视一眼,目送她走出门,谁都没说话。
阮会语走到对面,抬手敲了两下。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像是有人一直等在门口。陆重昭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侧身让出位置。
“进来吧。”
阮会语走进去把碗放在茶几上,却没有像他想的那般急着离开。她站在那里,垂眼看着那只白瓷碗,碗里米饭压得很实,菜堆得冒了尖,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撑。
“那快递不是你的,还给我。”
陆重昭靠在沙发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开玩笑。过了几秒,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把纸箱拖出来,但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准备怎么处理?”
阮会语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伸手打开纸箱,拨开减震泡沫,拿出那个黑色的小布袋。
她刚才回去已经点开购物软件看过自己买了什么,可就算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真正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的耳尖还是烧了起来,从耳朵一直红到脖颈。
阮会语把袋子攥紧,抬起头,声音还算镇定:“你怎么知道这些是什么?”
陆重昭的目光移向别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闭口不言。
阮会语盯着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你胡说什么?什么都没有!”他的否认来得太快,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为什么要买这个?”
“你——你去问她啊!她买的跟我又没有关系,我以为她只是口嗨,谁知道真买了!”
“口嗨?”阮会语提取到了关键字,目光一沉,“口嗨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陆重昭的视线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上,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
他在说谎。
她把黑色小布袋的抽绳系紧,站起来。
“你真要带走?”陆重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拿回去干什么?”
“退掉。乱花钱,又不是什么必需品。”
陆重昭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这不是必需品的问题”,但看着她那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阮会语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来。
“陆重昭。”
“嗯?”
“我……应该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不太有把握的事。她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对陆重昭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不安。
陆重昭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做完检查的晚上,她站在他的房门前恶狠狠地说要折磨他,红发在黑夜里像一团暗色的火。
他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阮会语皱眉,“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会有这东西?”她晃了晃手里的黑色布袋。
陆重昭沉默了片刻,他放下水杯,抬头:“因为她想用在我身上。”
阮会语眼神发直地看向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
“她要是知道你把这些东西退掉了会很生气。”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的事,“不过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身体,所以我接受她来找我算账。”
阮会语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她能理解另一个自己自残——那是一种宣泄,一种把内在的痛苦转化为外在伤口的方式,但她理解不了陆重昭的做法。
“你不会也有病吧?”
她很少露出这种吃惊的表情,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张着忘了合上,陆重昭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
“嗯,算是吧,请帮我保密。”
阮会语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门被拉开一道缝,老街的热气从门缝里涌进来,混着油烟的香气和远处小孩的笑声。她站在门口,或许是今天咖啡喝多了,她感觉有些心悸。
“如果下次还来骚扰你,你把我绑起来就行,不要纵容这种性质恶劣的行为。”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陆重昭身上,而是盯着门把手,像是这门把手突然长出了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陆重昭怔怔地看着她。
绑起来,她说绑起来,她在说绑她自己。
“好。”
阮会语终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楼梯拐角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黑暗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布袋,布料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回到家后阮会语径直走向卧室,把黑色布袋塞进衣柜最深处,用几件不常穿的衣服盖住,关上衣柜门。她站在衣柜前,手还搭在柜门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
另一个她,那个她不在的控制范围内的自己,她到底想干什么?
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碗明天还你。】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
【谢谢你的投喂,很好吃。】
阮会语盯着“很好吃”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老街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对面阳台上那盆不知名的花开得正盛,之前看见的橘猫已经不在。她站了一会儿,而后拉上窗帘,转身去看书。
……
陆重昭站在水槽前,白瓷碗被他洗得很干净,里里外外没有一点油渍。关掉水龙头,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水珠从指尖滴落,在池底砸出细小的声响。
她说把她绑起来就行。
他笑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柔和下来。
他当然不会那样做。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老街上,一只橘猫从对面阳台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巷子里,迈着步子消失在夜色中。
阮会语不知道,其实另一个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只是做了一些“阮会语”绝不会做的事,说了一些“阮会语”绝不会说的话。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所以再怎么变都坏不起来。
另一个她。
那个只在他面前出现的人。
那个用那双和阮会语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着不一样的话的人。
她不是阮会语,但她也是阮会语,她是阮会语把自己劈成两半后,被藏起来的另一半的样子,承载着她本人无法承受的一切,而陆重昭需要做的,就是帮助她找到这些是什么。
他关上厨房的灯走进客厅,老街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就消失了。陆重昭坐在沙发上,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近乎于无所不能的你,有什么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