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到陆重昭就催阮会语去做检查,频率高到让她觉得烦躁。
阮会语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事,于是检查结束在车上的时候她说:“以后我自己来看医生。”
陆重昭正把手里的单子整理放进文件袋里,听她说以为她是在害怕,下意识出言安慰:“这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病,好好配合治疗就好了,每周按照约定的时间来看医生,不用担心太多。”
中度解离性身份障碍,治疗的第一阶段就是稳定化,药物起辅助作用,最重要的还是心理治疗。虽然她现在面对心理医生表现出来的是抗拒,但大部分人第一次都这样,这种事急不得,只能循序渐进。
“不是。”阮会语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不要管我的事。”
陆重昭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其实我搞不懂,所以经常在想,我在你的马场工作,那我们就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如果说你让我们一家暂时有个能歇脚的地方是提供包吃包住服务,你坚持带我来检查是上司关心下属,那做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了。”阮会语转头看向他,又开始审视自己,“我算不上优秀员工,只是尽自己能力看病,甚至其中有些马的问题还要靠其他的兽医和相关工作人员来解决,你没有必要把我当什么不得了的人才。”
陆重昭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过了两秒将整理好的病例放到了她手心,说:“我是除了你和医生之外唯一了解这件事的人,不论是出于对下属的关心,还是出于不带任何身份的我本人对同样不带任何身份的你的关心,我都要了解你的治疗情况。”
说到第二个“出于”,他的语气弱了一点,但阮会语听不出来,她一心只想解决现在这个让自己觉得不舒服的问题:“我不需要,所以不要这样做。我不喜欢别人对我的事插手太多,孙德茂的事我由衷谢谢你,但其他的事不可以。”
“你还真是……无情。”陆重昭看着她严肃的表情感到无奈,“难道你看不出来我为什么这样对你?”
阮会语跟着他的话思考,突然脸色一变,面露紧张:“你不会没死心吧?”
陆重昭:“死什么心?”
“我不想再和你建立什么无聊的关系。”
她指的是当初的交易,只是陆重昭没想到阮会语会用“无聊”两个字定义它,他靠在座椅靠背上,轻笑一声:“我们也可以建立不无聊的关系。”
阮会语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他不说话了。
但沉默并没有存在多久。
车在第二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陆重昭再次出声,语气随意得像只是在提起一件过去的小事:“你说我那个时候怎么会蠢到用钱来建立关系。”
他轻敲方向盘,陷入了回忆:“那不算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你不觉得吗?我们好像什么都没做,没有像正常的情侣那样待在一起,聊天,互相逗对方笑,没有去旅过游,没有那种恋人之间的感觉,公事公办到了好笑的程度。”
他说完久久没有等到阮会语的答复,于是用余光去看,对方正对着窗外发呆,想是没听进去,他扯了扯嘴角,转过了头。
他将人送到马场别墅,阮会语拿着文件袋下车,站在敞开的车门前,犹豫片刻后道:“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男人有些意外,挑眉:“当然。”
她抿了抿嘴,很快整理好了思绪:“针对你刚才的话,我想说的是——首先,我们曾经只是交易关系,不存在你说的恋爱;其次,你刚才说的‘公事公办’对我来说已经是下定决心后做出的努力,或许对你来说是敷衍,但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工作做不好是我的能力问题,但我的态度是端正的;最后,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不喜欢它被多次提起,我们现在只是单纯的雇佣关系。”说到这里阮会语停下,叹了口气:“但其实我们现在的相处也不单纯。”
她挺想辞职的,冷漠迟钝只是带上的面具,她阮会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可来这里工作是答应陆重昭的条件,两个月都不到就说要走,自己只会被认为是达成目的就翻脸的没有良心的家伙。
她说完这些话,时间的暂停键仿佛被按下,陆重昭张了张嘴,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时间能重来,我不会那样做了。”
如果可以,他不会再抱着玩玩而已的心态去那样做,他会借给她钱,借给她足够的能够过上好日子的钱,让她不用每周末都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去做家教,不用浪费空闲时间去为一个自大的人提供情绪价值。
“哪样做?”阮会语不明白,“你情我愿的事没有错。”她一直觉得人要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既然当初答应了下来,那就不应该在得到报酬之后掀桌。
“老板,别多想了。”阮会语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不想了解你的想法。”
夏天的风不再轻盈,裹着闷感从远处吹来,她的头发直直地飘在空中,和本人一样固执。
如果风里夹杂着潮意,那就是雨水天气的预兆。
搬家那天H市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台阶前砸出一片水雾,阮会语撑着伞,脚边放着两个行李箱,她在等网约车。
阮平安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装杂物的纸箱,往路口张望了一眼,“明明天气预报说今天不下雨的,怎么还骗人。”
“没事,反正也没什么东西。”几天前王建丽她们去把那边的卫生打扫了,顺带着搬了一半的东西,今天只需要做收尾的工作。
王建丽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袋子,语气中没有离开这里的不舍,而是即将住入属于她们自己的家的兴奋:“语妹子,车还有多久到?”
阮会语低头看了一眼,“快了,三分钟。”
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不多时网约车停在大门前,司机帮她们把行李搬进后备箱。管家刚从马厩出来,远远的看见她们后跑过来帮忙。阮会语拉开后座车门让阮平安和王建丽先上,和管家道别后才上车。
雨还在下,透过车窗往外看,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白色。
老街的巷口。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老房子的户型都很简单,但这座和曾经住的那座布局完全不一样,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她们自己布置的,刚打开门,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阮会语心头。
王建丽已经撸起袖子往厨房走了,说要检查一下昨天送来的厨具,阮平安在拆纸箱,把带来的瓶瓶罐罐一个个往架子上摆,摆好了一个还退后两步看看歪没歪。
阮会语的卧室在二楼靠阳台的那间,窗户正对着老街。她从行李箱里把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挂进衣柜,折叠整齐,书放在桌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收拾到行李箱最底层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动作顿了一下,她把它抽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用几本书压住。
楼下传来王建丽的声音:“差不多该做饭了——哎呀,没买葱!”
阮平安的声音:“我去买,楼下就有菜市场。”
阮会语把空了的行李箱合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老街,一只橘猫蹲在对面阳台的花盆旁边打哈欠,远处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巷口冲过来,笑声从楼下传上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腾腾的活力。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记起来药还没吃,犹豫片刻后她选择转身去厨房帮王建丽洗菜切菜。
门铃响的时候,阮会语正在切土豆,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节奏很稳。
“陆先生?”王建丽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阮会语手上的动作停了,她放下菜刀,从厨房走出来。
门口站着陆重昭,男人怀中抱着一个纸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衫,肩膀上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头发也有些潮,几缕落在额前。
阮会语站在玄关处,眉头微微皱起:“你怎么来了?”
陆重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你的快递寄到马场了,我给你送过来。”
“我没有买过东西。”
他把箱子微微倾斜,让她看快递单上的收件人信息。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而后选择接过。
“谢谢。”
“如果没有印象不如在门外打开看看,东西不轻,万一是别有用心的人寄的。”
他说的有道理,阮会语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蹲在门外的地上开始拆,胶带封得很紧,划了两刀才划开,陆重昭就站在旁边看着。
纸箱里塞着减震泡沫,她拨开泡沫,最上面是一个黑色的小布袋,摸上去手感光滑,她解开袋口的抽绳,里面装的是好几种大小不一的皮鞭,材质各异,还有一些看不太明白是做什么用的东西。
阮会语还是没有一点头绪。
“怎么了?是什么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把袋口攥紧,陆重昭已经把脑袋凑了过来。
在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面的东西后,男人飞快地弯腰把纸箱盖子合上了。
动作之迅速,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秒。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但耳根已经红透了,咬牙切齿:“她还真敢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