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瓷砖墙面泛着冷光。卫生间门口围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却没有一个敢进去。
洗漱台前的地面上,两个男人横七竖八地倒着。一个趴在洗手台边上,捂着肚子,嘴角挂着血丝,整个人蜷缩得像只煮熟的虾,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另一个靠在墙角,半坐着,鼻梁歪向一边,血从鼻孔和嘴角往下淌,滴在他花哨的衬衫领口上。地面上的水混着血,在白色瓷砖上淌成淡红色的细流,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腥味。
阮会语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口,陆重昭看不清正脸,只看见她挺直的脊背,带着紧绷到极致的僵硬。她的左手握着一截断裂的水管,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水管的一端还带着锈迹。
感受到有人向自己走近,阮会语朝那边分去了几分注意力,她眼中的东西让陆重昭停下了脚步——警惕,敌意,是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露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绷得很紧。她在害怕,可并没有退缩与示弱,而是转化为了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攻击性。
“阮会语。”陆重昭停在原地,身后赶到的保镖在疏散人群,他轻声开口。
阮会语保持原有姿势没有回答,左手的水管又握紧了几分,血从右手滴落,在瓷砖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是我。”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身后那两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又扫过门口探头探脑的人群,最后重新落在他身上。
“我为什么在这里?”她问,声音沙哑,带着某种不满意味,陆重昭第一反应就是眼前这个人在谴责自己,好像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一样。
“你自己跑出来,林樟给我打了电话说你在这里。”
阮会语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像是在找林樟的影子,很快又收回来。
“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怎么到的这里,还喝酒了,我——”她停了一下,继续说,“我醒过来就看见这两个人的丑脸。”她的目光落在地上两个男人身上,眼底情绪翻涌,是被触到底线后的愤怒。
“恶心的人不要再看了。”陆重昭说。
阮会语摇头:“无所谓。”她的左手还握着那截水管,血顺着右手滑下来,滴在浅色睡衣的下摆上,晕开一朵一朵的红。
陆重昭垂眸看了一眼,皱眉,阮会语手上的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边缘翻开着,血不断地往外渗。
“手上有伤,我带你去包扎,行吗?”
阮会语盯着那道裂口看了两秒,像是才发现一样,然后将视线移到地上咿咿呀呀叫唤的人身上,用受伤的手握住水管在肚子上用力砸了两下,有些生气:“吵死了。”
陆重昭看着她的动作没忍住上前两步想要直接伸手将水管拿走,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说:“你给我,我帮你收拾他们。”
阮会语瞥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要等别人来帮,我早就栽在这两个贱人手上了。”
她当时还没睁眼,迷迷糊糊之间就感觉头痛得要死,耳边是陌生的谈话声。感受到有人在摸她,阮会语努力睁开眼,两人之中的某个见状赶紧上手将她的嘴捂住,她仅用半秒就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自己也没办法回忆清楚,只知道是凭借本能在反抗。
陆重昭闻言愣了愣,低声:“抱歉。”
没想到他会这样想,阮会语解释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别待在这里了,走吧,血还在流。”
“不痛。”
他看见她握水管的左手在微微发抖,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开始撑不住了。
“我知道不疼,但需要处理。”陆重昭没有拆穿她。
过了很久,阮会语松开了左手,水管落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回荡。她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但她没有走向他,眼睛里的警惕还没有完全消失。
“别碰我。”她说。
陆重昭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没有靠近。
林樟站在走廊里等着,看见阮会语出来迎了上来,目光在她手上的伤口上停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姐——”
阮会语睨了他一眼,林樟忽然就哑口了。她从他身边走过,林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转过头看向陆重昭,后者摇了摇头,继续跟上。
走出ONYO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
阮会语站在门口,闭上眼睛,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夜风吹动她的头发,红色的发丝在路灯下像暗色的火焰。
陆重昭将车开到她面前,下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原地等待。
阮会语睁开眼看了一眼,“我不去医院。”
“手在流血。”
“没关系。”
“你说了不算。”
阮会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攻击性又冒了出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陆重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你在卫生间醒过来时,被两个陌生男人拉着往男卫拖,你打了他们,但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喝酒,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阮会语的手指攥紧了。
“这不是梦游,梦游不是这样的。”
夜风从街道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阮会语脸上,照出她眼底的青色和紧抿的嘴角。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重昭以为她又要拒绝了才开口:
“我跟你去。”
陆重昭没有说话,往旁边让了让,她弯腰坐进副驾驶。
黑色的迈巴赫驶入夜色……
医院,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空气里。
阮会语坐在急诊外科门口的椅子上,右手放在膝盖上,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边缘有些发白。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陆重昭沉默地坐在一旁。
等号排到后她起身走进去。
清理,消毒,缝合,整个伤口处理的过程阮会语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看着医生拿着针线穿过她的皮肤,冷静地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包扎的时候医生叮嘱了几句,不要沾水,按时换药,几天后来拆线。阮会语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陆重昭此刻正站在诊室门口,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这是什么?”她问,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脑CT。”
阮会语干笑两声:“你做这个干嘛?”
陆重昭认真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我,是你要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说了那是梦游——”
“梦游不会让人从马场跑到夜店。”陆重昭打断她,“梦游不会让人喝了大半瓶烈酒,然后什么都不记得。”
阮会语沉默了。
“你要做这个检查,”陆重昭看着她,“查清楚了才能治。”
“我没有病。”
“那为什么害怕?”
“我没有害怕,我没有病。”
“阮会语——”
“我说了我没有病!”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刺得人耳膜发疼,“你别管我行吗?我已经答应你来缝针了。”
“我……”被她这么一吼陆重昭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火气,护士在一旁提醒不要大声喧哗,他于是拉着阮会语走到楼梯间。
“凌晨两点过,林樟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夜店,我于是在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着急忙慌开车过来。结果等我到的时候你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又进去找你。你知道我在卫生间看见你这幅样子是什么感受吗?明明几个小时前你还好好在家里睡觉,突然变成这样,你不觉得很吓人吗?这些不查清楚,要是之后你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做出一些更过分的行为怎么办?嗯?你有想过吗?”
阮会语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是我自己的事,你要是觉得我影响了你的休息,我这几天就搬走,明天就走——”
“这不是影不影响我的问题!”陆重昭完全无法接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这事关你自己的健康!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阮会语吼完再次后悔了,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一个易燃易爆的炸药桶,“我只是不想,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挺好的?”陆重昭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你告诉我哪里好了?一不注意你就不知道去哪里了,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你觉得这样好吗?”
见她迟迟不回答,他又道:“好,你现在不想去查也行。”阮会语抬眸,他继续:“那我就跟你妹妹他们讲,让她们带你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行。”阮会语眼神发冷,拒绝得很干脆。
“那就现在跟我一起去。”他循循善诱,“你只要按照我的要求去检查,我不仅不会告诉她们,还会帮你保密。不是不想让她们担心吗?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我可以帮你筑一座。”
陆重昭语气坚定,无比认真地承诺道:“我保证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行吗?”
阮会语看着他,听着他说的话,心里的焦躁不仅没有得到安抚反而欲演欲烈。
她率先错开了视线,良久后才迟疑开口:“下次,下次吧。”
“下次是多久?”陆重昭不满意她的回答,但他知道她需要时间去接受,最终还是先退了一步,“我最多只能接受明天。”
阮会语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妥协:“好……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