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会语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住院部楼下的阳光正好。秋天的光线不像夏天那样凶猛,落在皮肤上只剩下温吞的暖意。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从尽头飘过来,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地面,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淡。她在护士站问到了病房号,九楼最里面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等到熟悉的一声“进”后走了进去。
病房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陆重昭半躺在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水正一滴一滴顺着细管往下淌,他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不少,尾音带着几分虚弱。
阮会语没回答他,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口:“一个人?没人守着?”
陆重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当然有,司兼诚和林樟在他被送到急诊室的时候就来了,甚至她的电话还是司兼诚当着他的面接的。
“没有,”陆重昭摇了摇头,故作坚强,“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我让他们先回去。”他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很多,整个人增添了几分病美人的感觉。
她看着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再问。
男人见状又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其实也不严重,两三天就能出院了。你今天不上班吗?”
人都这样了她阮会语还能心安理得去马场?
“下午去。”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行吗?”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下属向老板请假的话,但陆重昭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动听。
“嗯。”他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却不料下一秒对方就开始“兴师问罪”: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迁就,你为什么昨天还喝这么多?”
“没事,没有多严重,过两天就能出院——”眼见阮会语脸色开始难看起来,他连忙解释,“昨天纯属是个意外,很久没喝酒了,没想到会这样,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了。”阮会语打断,“我说的不要迁就不是出于礼貌,你这样让我很有负担。”
看来她是知道凌晨发生了什么。
是了,阮会语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拐弯抹角,哪怕说出来的东西不中听她也还是这样。
陆重昭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负担。
阮会语习惯把所有的关心都翻译成责任,把所有的在意都包装成负担,因为她不能承认在意,承认在意就意味着有可能失去,所以她用“负担”这个词否认了这种情感。
“那你为什么还来?”陆重昭开口,带着执拗,“对待负担你应该爽快地扔下,而不是就算在不情愿也要把她当成自己的责任。”
阮会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我不希望你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比如我作为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既然选择了去喝酒,那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我要承担的后果,你没有错,我也不是你的负担。”
他还隐约记得在酒吧昏过去时那个人在耳边说的话,她说阮会语吃软不吃硬,很多时候要率先低头示弱,所以他才尝试着在她进门后表现得那么虚弱,但现在提及的话题陆重昭觉得不能就这样糊弄过去。
“你觉得这么多年赚钱养阮平安是负担吗?照顾了外婆这么多年是负担吗?学习是负担吗?工作是负担吗?不,你都不会这么觉得,因为它们恰好证明了你在那些方面的价值。所以为什么我就成了负担?我根本不要求你回馈什么。”说到这里男人话锋一转,问了一个听起来莫名其妙到甚至有点割裂的问题,“对我的做法,你是只觉得它是负担,还是会感到厌烦?”
阮会语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对外界的感知总是很敏锐,但在某些领域却又显得迟钝或者说不知所措。尤其是当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向她表达善意时,对此阮会语只会推脱,实在推脱不掉就会像个傻子一样直愣愣地接过,等事后再回忆才开始感到惶恐。
因为对她而言所有的给予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每一份好都需要用同等甚至更多的代价去偿还。
对王林书,她可以说对方救了阮平安,已经是家人般的存在,可对眼前这人,阮会语竟然不知道怎样去对他进行归类。
无法归类意味着混乱,加之对人际关系有一种隐秘的畏惧,向来直来直去的她在面临抉择时选择了捂上耳朵闭上眼睛逃避。
负担?还是厌烦?
女孩下意识不想花太多的精力去思考它,于是遵循第一感觉,老实到不能再老实地回答:“负担。”
陆重昭怔了怔,“只是负担吗?”
阮会语觉得他这么问很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负担……偶尔厌烦。”
还真是十分之诚实。
不过陆重昭对她的回答已经很满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负担是她感受到了他的好意,却认为自己拿不出东西回馈;厌烦是她作为一个习惯独处的人,对于时常出现视线中的人或事物的普遍态度。
这两种感受都不是只针对于他本人的,换言之,这只是阮会语面对周遭一切的正常反应,所以,他是否可以理解为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经常在跟前蹦跶?
潜移默化的东西最致命,陆重昭暂时还没有把它点破的打算。凭他对阮会语的了解,要是真把这事儿告诉她,至少就目前而言,这人要是一个想不通,绝对做得出绞杀这种习惯的行为。
“最近在马场怎么样?”
陆重昭第一次这么出其不意问及她的工作,阮会语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挺好。”
他又问:“要做的事情多不多?”
阮会语:“不多。”
“有辞职的打算吗?”
“嗯——嗯?”她后知后觉,连忙改口,“没有。”
男人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离开,就算目光出于礼貌没有一直落在对方身上,但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她的真实想法。
想辞职,嗯,意料之内。
他没有丝毫生气,用陈述事实的平稳语气说:“我觉得你不适合那里,你适合更有挑战性的工作,让能力得到充分展示的工作。”
让阮会语在马场当兽医,是当时的他能想到的留住她的办法,也是能尽可能多地缓解她亏欠感的办法。不过平心而论,马场的工作确实不适合阮会语,这算得上屈才了。
“所以如果你想辞职的话,可以跟我讲,哪怕你有出国的打算……”他想了想,“我会先试着劝劝你,最后支持你。”
阮会语皱眉,“怎么突然讲到这里来了?”他总能说出一些让她感到奇怪的话。
“我觉得你不开心。”
她愣了好久像是在思考,最后才笃定道:“你想多了。”
陆重昭没有接话,他微微侧头,视线落在了对方放在膝盖上蜷起的手上,最后还是开口:“你做到了你多年来一直想做的事,但你没有开心。在法庭那天我就一直注意着,你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起伏,我当时想的是需要给你点时间去消化,可第二天你还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第三天第四天都那样,越是平淡,就越不对劲。”
阮会语转头看向窗外,梧桐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医院旁边就是人民公园,远处有人在放风筝,红色的风筝在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她盯着那只风筝,目光追着那根细到看不见的线,直到她自己都分不清看的是不是风筝线。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某天在山上看见一只挂在树枝上的风筝,破破烂烂的,她爬到树上把风筝取下来拿回家,扭着要罗香美修好。罗香美骂骂咧咧地说她捡了一堆垃圾回家,将它丢到了垃圾桶里,然后骂骂咧咧地用院前的竹子扎了个风筝骨架,糊上报纸,随便撕了节布条接成尾巴。那只风筝飞不高,象一只翅膀受伤的鸟,总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她当时玩了几次就没了兴趣。风筝最后被挂在村口的电线杆上,挂了很久,风吹日晒,报纸破了,布条烂了,最后不知道被哪一场雨冲走了。
阮会语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了这件事,也许是因为“开心”这个词。
小时候开心是吃饱了不饿,穿暖了不冷,走在路上遇不到指指点点,是拿着罗香美为她做的风筝放飞时,竹片上的毛刺扎进皮肤时那雀跃的小刺痛。后来她长大了,开心成了阮平安手术的成功,是罗香美偶尔清醒时叫她的名字,是她们四个人坐在小小的餐桌上吃火锅时冒出的热气,却不是孙德茂被判无期。当时看着孙德茂一脸挫败地被带走,她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预想里大仇得报的激动并没有到来,因为迟了这么多年,她已经成一颗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哪怕最后风停了,但树干早就歪了,回不去了。
“开心不是必须的。”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还有,每当你问这些问题的时候,我会感到十分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