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小尼姑,把吃的留下。”
“光吃的怎么行?你也一块陪哥几个乐乐。”
无遮被一群衣着破烂的男人堵在巷子里,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袱,打量着这群男人。
地痞流氓,无家无室。即便在盛世,这些人也会饥渴地伺机欺凌女人,一群人为祸一整个城镇不得安宁。
如果他们走狗屎运成了家,那么对周围人威胁或许会小得多。当然,多出来的不幸都转移到了他们妻子身上。
盛世尚且如此,更何况如今正值乱世,连年大旱,造反的烽烟四起,原本有家有室的人都流落街头。
街上的女人空前地多——之前她们并不能随意出门,如今家没了。
但比之男人数量,还是远远不及。
趁着他们彼此挤眉弄眼的空荡,无遮狠狠撞开一个侧过头去毫无防备的男人,闪身跑了出去。
她这两年嗖嗖嗖地长个子,跑起来也快得很,便没有注意到几个男人骂了几声后,声音戛然而止,鲜血慢慢淌了一地。
不一会,鲜血流到巷外,被其他人发现了,巷外的人纷纷挤了进去。
无遮此时已经跑到郊外,正扶着一颗光秃秃的大树喘着粗气。
所谓光秃秃,是指树叶全都没了,大热天的,也没个阴凉。
然而额头忽然微痒,她伸手抓了两把,却摸到滑溜溜冰凉凉的东西,背后一下子冷汗涔涔。
这青天白日的,总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无遮一面不停地念着佛,一面眯着眼极缓慢地抬头去看。
一个人头倒垂着长发一坠,正正落在她面前,两只眼睛死盯着她双眼!
“鬼……鬼呀!”无遮吓得倒退三步,闭着眼扭过头去,一只胳膊在身前胡乱扑通,另一只手还不忘死死抓着包袱。
“小鬼头,你佛法怎么学的,遇到事只知道乱喊。”
无遮骤然睁眼,转回头去,倒挂在树上哈哈大笑的,不是牡丹是谁?
除了她还能有谁这么爱吓唬人!
牡丹纵身一跃,潇洒落地,待要接着再笑,却被无遮扑了个满怀。她个头已到自己肩头,正扯着自己一个胳膊大哭。
“你都快长大成一个女人了,怎么还哭哭啼啼的,是不是刚刚被欺负了?我已经替你教训他们了。”
无遮哭得声音更大,边哭边摇头。
牡丹被她哭得头大,只能摸摸她光溜溜的脑袋,问:“你师傅呢?我顺着你师傅佛串的气息而来,怎么不见她人?”
无遮打开包袱,从几个干硬的窝窝头旁边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帕子,再打开,正是乐焉往日念佛的手串。这还是牡丹做的,恰好用来搜寻乐焉踪迹。
无遮眼泪啪嗒啪嗒滴到佛串上,哭嚎着说:
“佛串师傅没带走,它和我一样,被师傅和无蔽抛弃了。”
说到这里,又是哇的一声,哭得更惨。
牡丹原本看到手串,又看她哭得这么惨,心中便提了一口气,唯恐乐焉出事,听到这里才略微放下心来。
“原本师傅已经答应带着我和无蔽一起离开。可是临上车前,她想起来忘了拿佛串,让我和无蔽回去取。刚走了两步,无蔽又歪到了脚,就先回车上。结果等我拿上佛串回去,她们已经走了!呜呜呜。”
牡丹无奈地叹了一声,扬手给她脑袋一巴掌。
“所以你就跑出来找她们?你一个小屁孩,到处乱跑,谁给你的胆子?”
无遮猝不及防被她打蒙,眼泪都止住了,委屈道:“我给师姨留了书信的,而且你不是说我已经是女人了吗。”
牡丹都给她气笑了,咬着牙道:“我说的是快,就你这种小孩,长点个头真以为自己就是大人了!你师傅不会无缘不顾离开,她去哪了?”
“她还俗了。”
无遮眼泪再度簌簌落下,牡丹心头一跳,听她继续往前讲。
*
洪水过后,胡柚庵用仅存的种子抢种了粮食。
可是这年秋霜来的格外早,庄稼都冻死在了地里。
她们被徒劳地耗在田地里,没有发现义塔又渐渐有人来了。
直到那天,她跟着师傅,又撞见了扔孩子的人。对方神色慌张,不知是怕鬼神怪罪,还是怕孩子怨恨。
可是这人衣衫褴褛,只怕不扔,也未必养得活孩子。
但她们衣服更破,天天跑来跑去挖树皮,草鞋早已不成样了,脚指头露在外面,被深秋的风吹得通红。
师傅僵立在撞见那人的地方不动。
无遮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点罪恶的念头,或许,或许用不着她们为难。
可是最终,师傅还是恍然回神,急急奔去。无遮也连忙狠狠唾了自己一口,跟了上去。
但是那个瘦弱的孩子,早已咽了气。
此后义塔人来人往,师傅拦也拦不住,更何况还要照顾庵里众人生计。
只能试图救起那些活着的孩子。
可是光景不好,所有人都艰难,有活气的婴儿不过百之一二。
即便救回去,好像也无用,她们没有乳汁,没有米汤,婴儿哪里消化的了野菜树叶呢。
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们颂往生经。
葬在义塔的婴儿越来越多,春天时她们田里的庄稼奇迹般死而复生,并飞速生长。
无遮讲到这里,牡丹眼睫微微一抖。
姜后宸已然明白,她为何会提前醒来,因为这些女婴。而奇迹,自然是她暗中相助。
无遮却未察觉,继续讲。
*
“是不是花妖姐姐暗中保佑我们?”无遮找了个话头,算是单方面结束了和无蔽的冷战。
不过无蔽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这场冷战的存在。
见她点头,无遮有点开心,但是想起义塔,她又笑不出来了。
“不知为何,最近来义塔的人少了,他们现在终于不生女儿了吗。”
无蔽道:“不是,他们男孩女孩都生不出来了,即便生出来,也……”
她声音愈来愈轻,无遮没有听到后半句,但是听到了马蹄声飒沓而来。
一行人中,有穿着官服的衙役,有隔壁的和尚,有拿着桃木剑的道士。
领头的男人问:“会妖法的妖人在哪里?”
她们绝不会透露妖怪姐姐的行踪。
男人冷笑:“其他田里的庄稼都死了,只有这里的活着,不是使了妖法是什么,只怕正是吸取了其他地方的地力。待我们捉到妖怪,便一把火烧了它。”
闹到师傅赶来,说清楚这里是胡柚庵开辟的荒地。她如今是庵里住持,男人罕见地下马,恭恭敬敬道:“小可有眼无珠,住持使的自然是佛法,怎会是妖法呢?”
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傅却没有解释。
男人是城里大官,请师傅去其他农田施法。
不去?他没说不去不行,但是他手下的衙役笑得狰狞。
师傅去了,其她农田也奇迹般逐渐复原。
可是随即师傅提了要求,不许再往义塔抛弃女婴。
有用,也没有用。
不会有人明目张胆地扔罢了。
这之后,她的“佛法”就时灵时不灵。
唯一不变的,是她沉默的神情。
有的时候,她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农人出神。
有的时候,她站在义塔前驻足。
又是一年三月,人间芳菲。
不过这一年大旱,芳菲没有了。
师傅日日去义塔前。
无遮知道师傅在想什么,她想再看一眼牡丹花盛开。
可是没有等到牡丹花开,只等到了师傅以前的夫君。
这个男人,听说已经是个大官,却在造反的人涌到城下时,自己抛弃城民先跑了,然后被贬去衢州,镇压流民。
去衢州的路上,经过鄂州,他来胡柚庵,说是为了拜访佛法高深的住持,请教治理干旱的方法。
听说衢州旱灾,更甚鄂州。
说是这么说,他带着的士兵却包围了整个胡柚庵。
他见到了师傅,无遮不在会客的地方,不知故人重逢,是个什么场景。
只知道师傅出来的时候,神色很冷淡。见了师姨们和她们,却温和一笑。
她说自己要还俗,要与他重修旧好。
说到这里,牡丹冷冷笑了一声:“真真好算计,这个狗东西献殷勤,不过是为了借你师傅揽功罢了,吃人不吐骨头。”
无遮啊了一声,问:“那师傅为什么同意?”
旋即她脸色惨白,“她是为了我们,所以她才故意让我和无蔽离开。”
“不怕,我们去找她回来。”
写完这一部分了吗?
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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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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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