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以后,无遮总会见到师傅阻拦那些抛弃死婴的人。
比之长途跋涉去化缘,或是在田地里辛苦劳作,这大概是一件更加辛苦的活计。
她能收养几个孩子,可是还有千千万万的孩子死去。
她能阻止他们把死婴抛弃在义塔中,结果也不过是换一个更加随意的地方丢弃。
无遮被师姨叫到庵里,去取东西的时候,曾听香客议论有人把女婴的遗骨,埋在交叉路口,任由千人踩踏,以恐吓投胎的女鬼,令其不敢投胎到自己家中。
她一天天长大,似乎听得到温暖明亮的童年渐离渐远的脚步声。
而这个世界的黑暗,一步步展露出来。
在这片黑暗的世界中,有那么几个微弱的火光闪烁,没有方向地东奔西撞。
她没有告诉师傅。
无遮想,师傅做这些,必定是为了牡丹了。可是她想护住一个人,却又会伤害到其她人。
不做也是错,做也是错。
自己知道的事情,师傅只会比自己更清楚。
永远清醒,永远痛苦。
她离开胡柚庵的时候,隔壁寺庙的和尚们来势汹汹,直奔住持而去。
叫她心中隐隐不安,担心连最后的净土也留不下。
如果她还小一点,她大概会理直气壮地埋怨牡丹。
而如今她逐渐意识到,在一片黑暗中,抛弃底线的人凭借自己的卑鄙畅通无阻,竟还可以反过来,指责那些想做正确事情的人,并非完人。
不过唯一一点安慰,大概就是那群和尚们不知为何偃旗息鼓,她们不至于流离失所。
放松下来想一想,果然牡丹还是很讨厌。
师傅忙前忙后,她倒好意思懒洋洋地抱怨师傅阻止那些人抛尸,耽误了自己修炼。
看在她背着师傅悄悄帮她们的份上,无遮大度地不和她计较。
不过这妖怪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差。
无遮看不出缘由,可无蔽看出来了,自然,乐焉也看出来了。
但她们都不谈论这件事。
而姜后宸借无遮双眼,心中已是清楚,花神的法力只怕不但没有恢复,反而消耗殆尽。
单挑一个寺庙,背负无数因果,光这两项,就不是凡间稀薄的灵气可以补足的,就这,她还不在意地随意消耗。
不过也对,帮这群孩子,比之前两项,用到的又能有多少呢?
小孩子是最容易满足的,可是对于那些抛弃她们的人,就连这一点,也不愿施舍。
人生莫作妇人身。
一日,牡丹忽然出现。
无遮见怪不怪,她消失几天,再猛然跳出来,故意吓她们一跳,已经是常事了。
这次却不同,只有荼蘼花绽放的季节,她打个响指,漫山遍野的花哗啦啦地开了。
就连再过一段时间才要开的胡柚,也热烈地盛放,满梢头的小白花簇拥着,见花不见叶。
更奇怪的是,师傅竟没有阻止她。
胡柚花清香随着微风而来,牡丹大喇喇占据了唯一一张带着靠背的椅子,双手撑着下巴吹风,开口道:“小尼姑,你我初见的时候,正赶上这不好看的小白花开花,可惜今年赶不上了。”
无遮在心中默默腹诽,同行相轻,这就是同行相轻吧,小白花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加个不好看。
姜后宸却立时反应过来,现世胡柚寺,不也正是胡柚花开花的时候!
难怪自己当时猜测是乐宗祖师的诞辰和忌日都不对,花神是在相识的季节,再回故地,等待旧人。
牡丹微微眯眼,凝视着乐焉:“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乐焉笑出声来,道:“那时我确实不知,可你后来要我抓人给你吃,我还能不知道吗?”
说到这里,她神色一黯。
牡丹定定看着窗外山色,良久,忽然嫌弃道:“这山上不是小白花,就是野花,太素净,不好看。”
又来了,无遮无语问苍天。
然而牡丹又道:“等再见之时,我送你万花烂漫。”
无遮倏然扭头看她,自己还迷迷瞪瞪,不明白她话中意思。
师傅却微笑道:“好。”
又问:“你这次,要闭关多久?”
牡丹漫不经心地一笑,满眼的不以为意,“少则十年,多也不过百年。”
她对呆傻的无遮挤挤眼睛,好似又在戏弄她:“眨眨眼就过去啦!”
无遮看向师傅,见师傅只紧攥着双手,撇开头去微笑,不再言语。
她急忙抓住牡丹袖子,茫然地想:她是妖怪,自然觉得快,可是我们是凡人啊,十年该有多么长,更何况百年!百年之后,她们都不在了!
花神果真想不到凡人寿命如蜉蝣吗?姜后宸暗道。
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是花神,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这一刻,姜后宸心脏猝然收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花神那句,“求之有道,得之有命”。
不,姜后宸冷冷地想,天命难违又如何,她偏要强求。
“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牡丹起身,她没有说是什么事,便消失了。
这就是最后一别。
过了几日,她们终于知道了牡丹的最后一事是什么。
城内,镇上,村里,无数人家家中忽然出现了死去女婴的骸骨。
他们惊慌失措,一面下墓安葬女儿,一面烧香祷告。
“这就是那件事?”无遮问无蔽,“她想干什么,吓唬他们吗?”
无蔽摇摇头,面瘫着脸道:“了却因果,完成婴灵执念,送她们回家。”
无遮一滞:“回家,她们只是想回家?”
无蔽面无表情地点头。
因为和尚寺出了怪事,胡柚庵的香火很是好了一阵,来烧香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形容似厉鬼。
但也只好了一阵,因为很快,年份光景越来越不好。
这一年夏天,发了洪水,把她们田里的庄稼,和没来得及搬走的粮食全都冲走了。
她们数着米下锅。
来庵里供奉的人越来越少,渐渐断了,如今大家都没有多的粮食,自然没有人来了。
过几日,米缸再也数不出米来,米价金贵,庵里能当的东西都当了。
一天晚上,师傅带回了一条死鱼,看样子是洪水冲来的。夏天炎热,鱼身已经散发出腥臭味。
无遮很想说,这样的鱼,如果埋给牡丹,她一定会生气的。
可是她说不出来,而且牡丹也不在这了。
她肚中咕噜噜地响,天天吃野菜,喝水一样的米汤,根本填不饱肚子。她两只眼睛不受控制地扒在鱼身上,扯都扯不下。
无遮年纪最大,她都这样,剩下的师妹们自然更不用说。
师傅温和地笑了笑,进了厨房,当天晚上,她们就喝上了鱼汤。
等无遮擦嘴的时候,才想起来犯了清规,她害怕地去瞅师傅,见她在细细地嚼骨头,便放下了心。
这鱼是洪水冲来的,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所杀,是三净肉,佛祖不会怪罪她们的,更不会怪罪师傅。
情势逼人。
第二天,师姨们也开始捡鱼。
后来没得捡了,大小尼姑各个成了摸鱼捉虾的好手,只是再也不能说这是三净肉了。
只有一个人始终不吃,是师祖,庵里的住持。
无遮看着师傅端了鱼汤进了师祖的屋子,她坐在廊下晃着脚等师傅。
师祖在里面闷闷地咳了两声,道:“我不会破戒的,你不必再劝了。”
师傅出来前,师祖忽然叫住师傅,道:“乐焉,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加艰难,你不要总想着别人,也该顾着自己。”
师傅不喜欢鱼虾腥味,只喜欢吃野菜,最多啃啃骨头,嚼点虾头。
端给师祖的鱼汤里,放的鱼肉是最肥最多的。
师傅从师祖屋里出来,关上了门却没有离开。
她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呆了很久,鱼汤渐冷渐腥。师傅沉默着一口口吃光了碗里汤肉。
她手里的勺子好似有千钧重,沉甸甸地颤动。
太沉重了,太压抑了,以至于无遮又听到雨水啪嗒啪嗒滴落的声音。
她抬头望着天空,阴云密布,没一会,真的下起雨来。
当天夜里,师祖圆寂了。
白天师傅与师姨们举行火葬,遵照师祖遗言,不留任何遗骸,骨灰撒入河中。
火葬后还是鱼汤就野菜。
鱼一天比一天小,无遮每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哪怕天天吃一样的,她也照样能狼吞虎咽。
可这次她再也吃不下去了,把碗往前使劲一推,一条小小的鱼便蹦到了桌子上,好像还活着一样跃动着。
看到它,无遮就想起师祖骨灰洒进水里时,一堆小鱼苗聚上来抢食。
她们吃鱼,鱼吃师祖。
为什么师祖要到水里去呢?
是抵消她们杀鱼的业障吗?
无蔽当时说,庵里已经没有供奉师祖舍利的法器了,曾经有的全都已经当了,如果留下舍利,只会徒增师傅师姨们的负担,却吸引不到香火,不如一并葬了。
无遮忽然意识到,无蔽不光悟性高,她还有一种残酷的理性,难怪师姨们说她将来可以继承师祖衣钵。
传承师门,原来只有悟性也是不够的,还需要有足够的理性,才能承担起整个师门。
可是她不喜欢这样冷冰冰的无蔽,无遮咂摸下嘴,她想吃师祖的饴糖了。
无蔽此时却冷冷对她道:“无遮,你是大师姐,不能任性。”
无遮一并讨厌起自己大师姐的身份,她看向师傅,寻求她的庇护,可是师傅脸上是同无蔽一样的冰冷。
那么多的苦难,彻底打磨去了她的温柔。
将遗骨埋到路口——在网上看到的
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孟子》
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所杀,是三净肉——《四分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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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