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妇人之后,老妇人想起一件事,隔壁镇上有一户人家正在找童养媳。
师徒二人匆匆赶去,道明来意,然而这户人家却根本不搭理她们。
直到乐焉沉默许久,道出妇人被休一事,这户人家才去妇人所生活过的小镇打探消息,见果真如此,立刻抢了银子,烫手山芋一样把孩子扔了出来。
等回到小屋,天色已黑。
无遮一路上欲言又止,等其她妹妹都睡了,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师傅,所以那个施主真的没有背叛她的丈夫是不是?可是,可是她又真的偷了她丈夫的钱。”
她犹豫又迷茫地问乐焉:“师傅,你也是真的……真的拿了你丈夫的钱吗?”
刚接来的妹妹背对着她们,侧身卧在床上,眼皮微微抖动。
乐焉低低笑了起来,肩膀都在颤动,道:“偷又如何?没偷又如何?”
月光在她脸上镀上冰冷的光芒,让无遮莫名有些不安。
“所谓淫,不过是男人单单为女人划下的牢房。同样的事,男人做不叫淫,畜生做也不叫淫,只有女人做叫淫。”
“盗不也一样吗,男人何须偷?全家的财产都为他私有。女人,呵,不过是他买来的货物,又怎么有权利操纵其她货物?”
“可笑我被困于这牢狱中,还想着向他们自证清白!什么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若是没有这些枷锁,何来女子诲淫?何来女子蓄私?
“本来就空无一物,又何处沾惹尘埃!”
她对着侧卧的女孩,道:“你的法名,就叫无蔽。愿使天下妇人,不为枷锁蔽目。”
无蔽立刻爬起身来,跪坐在床上,对着乐焉深深一拜。
“无遮,无蔽,切记,乐人莫若乐己。”
*
无蔽年纪只比无遮小一点,两人最大,算作一群小丫头里的师姐。
偏偏无蔽一直面瘫似的,悟性却极高。师傅问偈,她还在抓耳挠腮的时候,无蔽已经对答如流了。
这日她正蹲在树下,看着蚂蚁发呆,树上忽然倒悬下一个人来,把她吓了一跳。
“小鬼头,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师傅是小尼姑,她就是小鬼头。
听到这话,她都不用抬眼皮,就知道来的必是牡丹。
虽然牡丹看起来明明比师傅小的多,但显然不影响她非要占这个口头便宜。
“你师傅呢?”
无遮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去伐树搭房子了。”
说罢想起来树也算牡丹同族,不免有些心虚,便偷偷觑她。
植物间互相绞杀,何其多也,牡丹不但不生气,还饶有兴致地道:“你们搭房子,不是说要一根大木头做主梁吗,不如我把和尚寺里的罗汉松拔了,给你们做主梁怎么样?方圆百里,只有它比我高了。”
无遮吓了一跳,她固然年纪小,但是目测也看得出来,那颗罗汉松的大小远远超过了她们建造房屋所需。
罗汉寺正是因为这颗树命名,拔了这棵树,岂不是打罗汉寺的脸。
“这棵树太大了,用不了这么大的。”
其实仔细想想,还有点意动的。
牡丹不为所动,道:“可是它比我高。”
无遮:……
主梁什么的,完全就是借口吧。
她头摇地拨浪鼓一样,道:“师傅不会想见到它的。”
“怎么了,你师傅最近也心情不好。”
无遮闻言,向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
她自小跟着师傅长大,自然懂得师傅心意,可是师傅的表情与平日相差无几,这妖怪是怎么看出她心情不好的?
真是奇了怪了。
她摇摇头:“师傅说,你不应该插手人间之事。”
牡丹却继续问:“跟那和尚寺有关?”
无遮闷闷道:“你别问了,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她不会撒谎,蹬蹬蹬便跑到了屋里不再见牡丹,免得被她逼问。
牡丹却是不懂人间的这些弯弯道道,她虽在这呆了几年,可是真正打交道的,也只有乐焉师徒。
她看不上别人,别人也见不得她,会吓晕过去。
不过无遮的表现她看明白了,肯定跟这和尚寺脱不了干系。
从这以后,牡丹便消失了数日。
师徒几人察觉房屋建得飞快,木料用也用不完似的。她们刚搭了厨房,那边便起了偏房。自然明白是她暗中相助,却一直见不到人影。去她树下喊她,也没有半点回应。
直到罗汉寺出了事的消息传来。
罗汉寺中的参天大树一夜之间被折去大半不说,寺庙里宝殿金佛,竟然都覆满了凌霄与爬山虎。
宝殿广大,本就昏暗,缠满了藤蔓的佛像更如罗刹一般,第二天一早便吓坏了几个僧人。等他们费尽力气扯下藤蔓,金身早已斑驳不堪,再无半点慈悲之态。
此事诡异,却又发生在最是正气的寺庙之中,自然影响香客信仰,罗汉寺瞒了几日,然而流言飞得似闪电般快。
不过几天,小镇上的人们已经忘却了休妻闹剧,只兴致勃勃地谈论这件事。
再过几日,牡丹才神色恹恹地露面。
无遮原本已经睡了,迷迷糊间感受到有人用尾巴草扫自己鼻子,痒得难受。
很快师傅无奈地声音传来:“她们白天跟着我在田里累了一天,不要逗她了。”
一人拉开椅子坐下,得意道:“看到罗汉寺的佛像了吗?那模样跟入了魔似的。”
听这声音,无遮立刻清醒过来,是牡丹。
睁开眼睛看去,果然是她,只是神色不好。
牡丹一个眼神扫过来,她赶紧闭上了眼。要是被看到自己偷看她,牡丹肯定又要奚落自己一番。
幸好师傅开口,又让她眼神转了回去。
乐焉问:“你很讨厌魔?”
“自然。差点杀了你们的那颗魔树,难道你忘了吗?魔修,修仙界无不恨之入骨,人人得而诛之。”
乐焉叹了口气,道:“那你便不应该插手人间之事。这样浪费自己灵力,是怕伤好不了吗?”
牡丹一手拄着下巴,懒洋洋笑道:“小尼姑,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的徒弟了?你天天跑我树底下念经,吵得我睡不着觉,就是为这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乐焉默然不语,扭头看向一边的孩子们。
无遮连忙再次闭眼。
牡丹顺着她眼神望去,笑道:“小尼姑,你真是让人难以理解,我头一回见人像你这样喜欢多管闲事,把自己弄得这样窘迫潦倒。”
她起身正要回去,忽然听乐焉道:
“不,我不喜欢。”
也许是小孩子睡去,只有她二人听得到,她不用再勉强自己,字字句句道:
“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去做这些事吗?人人都这样说,我恨他们这样说。”
“难道我不知道锦衣华服好过麻布草鞋吗?难道我不知道装扮涂抹可以悦己悦人吗?难道我不知道只要不去义塔,我就可以过得好过现在吗?难道我不知道向他们卑躬屈膝,摇摇尾巴也可以啃骨头吗?”
“不,我再清楚不过!我甚至比她们任何一个都要清楚!”
“这桩桩件件,我又哪一件没有做过!”
“可是,”她手指颤动,指着自己的心脏道,“我心中的不平不许我再这样做,我心中的愤怒不许,我心中的尊严不许!”
“我不是因为喜欢才去做这些事情,我是因为激愤去做的!”
牡丹静静地凝视着她,道:“你做的很好。”
乐焉双眉紧紧蹙到一起,道:“可是,为什么我这么孤独?”
“孤独?”牡丹微微歪头,忽然一笑,这一笑自傲至极,“我孤身在修仙界往来修炼,数千上万载,怎么从未觉得孤独?”
这副自负的模样说不上来的可爱,乐焉被她逗得破相一笑。
她笑着笑着,眼中流下泪来,心中骤然一痛。
“可我即便在汹涌人潮中,依然觉得孤独。”
“尘世中那么多的人,却无一人知我心中激愤,更无人解我心中痛苦。”
“投胎为女子,便天生低人一等。人生莫做妇人身。你可知尘世女子是怎样的?孩童折脚缠足,长大膝行做活。年幼不得读书识字,年长倚笑任人淫亵。而溺于死水、碾于道路、投诸义塔者,不知几何!”
“可就算是她们,哪怕如何心地善良,竟对自己对其她女子之苦难麻木至极,不能自察!提及妇人之苦,无不垂泪,无不念佛,可然后呢?!”
“什么都没有做!左不过道一句‘哪个女子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
她泪水渐流渐干,情不自禁发出亘古的呼唤:
“庸庸碌碌来这世上受难,又庸庸碌碌死去,从没有变过!”
“女子的天这么低!我不见女子解放,能够堂堂正正地做一个人,只见这天越来越低,女人与玩物、爱宠、延续香火之器具同等并列!”
乐焉胸腔不住地起伏,她终于说出了长久憋在心中的话,可那又怎样?
她说了,也改变不了现状。
现实世界是她愤怒的来源,只要现实一天没有改变,她的愤怒便一天不能消除。
牡丹仰望着她,忽然站起来,伸手轻轻抱住她的脸颊,额头贴着她的额头。
她是化外之人,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她的性格那么跋扈,也不像她的外貌那么耀眼。
暑夏她是沉沉的温热,但绝不烫手;寒冬她是静静的凉意,永远不会冻人。
可以说,如果她不说话,又不去看她外貌,那么她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只怕不会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自然,这太难了,无视她外貌已然不可能,让她安静不说出那些倨傲的话,更是绝无希望。
但是乐焉却从她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静熨帖。
这个来自化外的妖怪,对人世一无所知,从不把凡人放在眼里,此时却努力地想给她一点安慰。
也许这个妖怪都不知道安慰人是什么意思。
只一瞬,春末的风吹来,牡丹身形消散,只剩下窗户被风吹得不住摇摆。
乐焉顺着摇摆的窗户看去,义塔边上那个参天的大树,已经抽出了无数花苞。
这晚的夜如此安静,凉风徐徐,深蓝色的天空群星闪耀。
花苞层层绽放,丰硕摇曳,好似漫天流光溢彩的纱罗绸缎堆叠在一起,如烟如雾,似梦似幻,惊心动魄。
这样的场景,即使姜后宸历经仙魔两域,也未见过,更何况只是小鬼头的无遮。
她再也忍不住,一骨碌从被子里爬起来,凑到窗前观看。
不一会,无蔽也紧紧挨到她身边,原来她也醒了。
半晌,无蔽道:“因果。”
又开始了,无遮忍不住想,她又要显摆自己的悟性了。
可是无遮心中莫名突突地跳,她终于忍不住追问道:“什么意思?”
星光在乐焉眸中闪烁,她手指被针蛰一般跳了一下,道:
“义塔的女婴被她修炼吸收,她便要背负着这些女婴的业力。”
我宁可痛苦,我不要麻木!——来自刘小样女士的采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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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