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来的时候拎一个小屁孩,她不满地道:“若不是你们师徒俩耽误,我的伤早该好了。”
无遮不清不楚地嘟囔着:“又一个,天天都送小孩子来,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成,住持都要把我们赶走了。”
说着说着,她嘶了一声,捂住一边的脸。
她昨天掉了一颗牙,说话漏风,师傅交代她不许舔,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不自觉就要舔一下缺牙的牙花子,舔一口就嘶嘶吸气。
“无遮,说什么胡话。”乐焉打断她的话,伸出手来抱孩子,眼眸微阖,失落道,“哪里天天都有,若义塔中都是活的倒好了。”
说罢叹了一口气,又对牡丹道:“多谢你将义塔中活的小孩子救下。”
花神微微挑眉,半点不客气地把小屁孩丢了过去,她见到小孩就不耐烦,如今见到满院子里七八个小孩子,更是头皮发麻。抱怨道:
“我早说了把她们送回去,你说送回去也是个死路。那些丢孩子的凡人不痛不痒吓唬下,能有个屁用,还不是越来越多。老尼姑要赶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别听无遮瞎说,庵里生计艰难,养不起这么多孩子,住持把义塔边上的荒地拨给我们,多少给孩子种点吃的。”
无遮生气地板着脸,心想这和赶出去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乐焉又对着牡丹笑笑,苦中作乐道:“正好和你做个邻居。只差在边上再搭个房子,一来方便去田里打理,二来这里也住不下这些小孩子。我们待会要去化缘,多少能有些布施,也好搭房子。”
说罢与牡丹告别,交代大点的孩子照顾妹妹,便带着无遮出去了。
师徒二人走到镇上,听得前面熙熙攘攘,无遮年纪小好热闹,赶忙拽着乐焉凑过去看。
忽听一个男人对身边人道:“你看看前面那个,是不是顾家少爷家先前那位夫人?”
乐焉心里一凉,迅速把无遮拉回自己身边,两手下意识捂在无遮耳边。
果然另一个男人搭话道:“顾少爷休了的那个?”
无遮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乐焉眨动,不明白师傅要干什么。
乐焉心里突突地直跳,额上不经意间已经冒出汗来,她两眼无神,拉着无遮便要回胡柚庵去。
来看热闹的人甚多,她们走了两步便藏身于人海,只听得那个男人奇道:“怪了,莫非是我眼花了。”
乐焉舒了一口气,步履不停,急匆匆往回走。
这时身后却爆喝一声:“像你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再不配做我们家的媳妇,今日便休了你。”
众人熙熙攘攘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老头出声道:“诸位都是乡里乡亲,让大家见笑了。这个荡|妇,嫁到我家来不知谨守妇道,孝顺公婆,反倒偷了家里的钱!”
无遮一片茫然,刚糊里糊涂跟着师傅走了几步,又跟着她骤然停下。
师傅手心里都是汗,无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抬头去问,身后众人声音却盖住了她。
一老太太打圆场道:“都是一家人,怎么算的上偷?你们家儿媳妇经常与我打交道,再和顺不过了,只怕是个误会,说不定是拿去买新衣服了。”
她这一发声,众人顺着她的话去看,果然见被推搡在地捆住的女人一身破旧暗色衣物,而驱逐她的一家人衣物纵然说不上华美,但是一个补丁都没有,显然她在这家不得厚待。
另一个男人却捋着山羊须,不屑道:“老祖宗怎么说的: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没有公婆允许,她怎么能随意花钱?再说妇道人家嫁了人,何须爱美。以我之见,只怕是偷着给娘家了。”
这话一说,在场的一众妇人闭嘴不言,只是看这山羊须的眼神十分不满。
无遮忽觉师傅的手微微用力,抓的自己隐隐作痛,她踌躇了一阵,见师傅脸苍白,便没有说话。
站在台阶上的老头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我们早翻了她的橱子,既没见到钱,也没有新添的物什。可这事怪就怪在,我那不会教养女儿的亲家全家早已死绝,她偷了钱,又能给谁呢?”
这老头故意卖个关子,得意地扫视一圈,见众人都期待地看着他,才道:“思来想去,必然是给了外面的汉子了。”
众人纷纷哗然,地上的妇人只是使劲摇头。
老头的儿子脸色阴阴沉沉,提着拳头就要打人,妇人嘴角流血,显然早挨过打了,这一拳再下去,哪里还有她活路。
老头还在一旁道:“快点去取猪笼来。”
众妇人唏嘘不已,有不忍直视的已经转身回家去。
无遮也不敢看,也不想看,连忙摇着师傅的手,道:“师傅,咱们快点走吧,还要化缘呢。”
却听一个男人道:“哎,我好像看到了,是不是前面那个尼姑。”
无遮听这男子语气,便觉得不舒服,然而师傅刚抬脚走了两步,却骤然抽手,转身走了回去。
“住手!”
乐焉拦住提拳男人的手,道:“你们说她偷人,哪来的证据?”
那老妇人还没来得走,闻声驻足,也被她一言点醒,出言道:“正是如此,要打要杀,总该有个证据,人听了也不冤枉。”
还没走的其她妇人也纷纷道是支持。
那要打人的汉子却是个欺软怕硬的,打老婆一把好手,对面的纵然也是女人,可是人多,他立刻就怂了,中气不足道:“既然是偷,怎么会有证据?”
乐焉道:“没有证据,你岂能随意休妻杀人。”
汉子的老爹哼了一声道:“我家中丢的,可是货真价实的二两银子。”
地上的妇人一直不作声,老头说了这句话,她却忽然痛哭起来。
围观的众人还道她是心虚,自然面露鄙夷。
唯有老妇人狐疑道:“你我多年邻居,你家中境况我如何不知,哪里攒得住银子。”
乐焉正要开口,围观的人却忽然出声,指着她笑道:“果然是惺惺相惜啊,顾夫人自己犯了七出之条,因为盗窃被休,自然也欣赏其他偷钱的女人。哦,现在算不得顾夫人了。怎么沦落到出家了,想必你家中也是嫌弃你这个女儿。”
乐焉脸色唰得一下白了。
“你胡说,你胡说!”无遮刚跟着师傅过来,就听到这人污蔑自己师傅,她又急又气,又没有趁手的东西,索性一头撞到了男人肚子上。
男人不屑地一手便制住了她,又道:“这就受不了了,还有呢。听说这前顾夫人最好吟诗诵月,是个惯会舞文弄墨的。大家想,老话怎么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怕这风月事也没少做。”
山羊须点头道:“言之有理,妇人识字多诲淫,那西厢记里的小姐,不就是淫诗看多了,才做了错事吗。”
众人看乐焉的眼神,也立刻轻蔑起来。
窃窃私语道:“就这样的,还想来咱们镇上化缘,真是晦气。”
男人看了看在场的妇人,意味深长道:“这不守妇道的女人啊,就喜欢扎堆。”
此话一出,其她妇人面面相觑,无声无息地便又散了大半。
乐焉却大步过来,一把抢回无遮,冷冷道:“我已经出家,凡尘之事皆是过眼云烟,不劳施主挂心。”
男人正要反驳,那赶人的老头却得了理,赶忙趁势道:“今日便按照七出之条,休了你这贼妇,以后与我家再无瓜葛。”
说罢唯恐再被挑刺,连忙进了自家院子,他儿子阴恻恻对地上妇人笑了一声:“你逃得了今天,也是白搭。”
说罢跟着老头一起进去,哐一声关了门。
围观众人见无戏可看,流水般散了,只剩下老妇人一个。
出言讥讽乐焉的男人也失了观众,无聊地耸耸肩膀,抬脚走了。
乐焉回头去给地上的妇人解开绳子,老妇人扶着她起身,却呀的惊叫了一声。
师徒俩去看她,只见她一手的鲜血,原来这妇人早被打得一身的伤,只是衣物颜色暗沉,看不出来。
难怪男人说她逃了也无用,她这副样子,也再活不了多久了。
无遮愤怒地跑去拍门,那一家子屁都不放一声,好似空无一人。
“无遮,救人要紧。”
乐焉与老妇人好容易扶着重伤的妇人到了医馆前面,哪知医馆的人见了她们,却不屑地啐了一口,也当着她们面关了门。
镇上哪有第二家医馆,无遮一下子气哭了。
乐焉摸摸她的头,低声道:“去罗汉寺。”
罗汉寺离这里最近,四人渐渐走远,镇上有人悄悄道:“看这方向,莫不是去了罗汉寺。”
“呸,脏了人家清净的地方,看我去跟和尚们通报一声。”
乐焉与老妇人扶着一个伤患,自然走不快。路上妇人已经昏迷了一阵,待到罗汉寺山门,便已有了两个和尚拦在门口。
“且慢,大师正在讲经。五漏之体,安能惊扰?”
无遮悄悄问师傅:“什么是五漏啊?”
和尚不屑道:“这你都没学过?男身具七宝,女身有五漏。何名五漏?一漏不能为身主,二漏不能为家主,三漏不能为人主,四漏不能为物主,五漏不能为圣主,是名女子五漏之体。”
此时妇人从昏沉中醒来,攥着乐焉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进去。
和尚见状,冷笑一声关了山门。
山间路上,终于只有乐焉无遮师徒俩,以及老妇人和这重伤的妇人。
妇人捂住嘴重重咳了几声,移开手时,掌心血污中闪着银光。
无遮指着那块小小的银子,道:“银子,真的是银子,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妇人扯着嘴,嘿然一笑,漏出淌着鲜血的牙洞,道:“藏在这里,只要我不说话,谁也找不到。”
她这话,倒带着十足的得意。
无遮倒吸一口冷气。
藏在牙洞里,该有多疼啊!
只是吸一口气,她缺了牙的地方就开始钻心地疼。更何况是把这冰冷的银子放在里面,紧紧地贴着牙骨呢!
可妇人旋即又咳嗽起来,得意不起来了,她虚弱地道:“师傅,婶子,我只信得过你们了。这是我女儿的卖身钱,求你们,去把她买回来吧。”
她伏在地上,想嗑两个头,可是身子忽然一软,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絮叨一会。
古代七出之条,实施起来非常暧昧含糊。
女人读书也算淫,给娘家东西也算偷。
这一点和五漏之体的概念,都是我从欧丽娟教授的红楼梦公开课上学来的。
是第一次知道,也只在她的课上听过。
只有女人,真正关怀女人的处境。
为了佐证欧丽娟老师的话,找到了几篇文章。
《“七出”之“盗窃”正解》
《为何古人会认为女性不宜识字:妇人识字多诲淫》
文中人说的话也参考了这两篇文章。
不能放链,感兴趣可以自己搜索看看。
子妇无私货,无私畜,无私器,不敢私假,不敢私与。——《礼记·内则》
男身具七宝,女身有五漏。何名五漏?一漏不能为身主,二漏不能为家主,三漏不能为人主,四漏不能为物主,五漏不能为圣主,是名女子五漏之体。——《金刚心总持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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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