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紧紧勒住无遮的脖子,拖着她过来。
她两手挣扎乱动,经过另一棵树时抱住树干不肯撒手,但很快,她喘不上气来,手再也使不上力气,还是被拖了过去。
旋即另一根树枝对准她的心脏,兀自扎了下来,无遮不敢再看,害怕地闭紧了眼睛。
“无遮!”无遮听到师傅大喊了一身,睁眼一看,她竟然硬生生挣脱了原来困住她的树枝,护在自己前面,她两手被树枝磨得鲜血淋漓,肩上一个窟窿,正是为她挡住这一击所致。
银月已升,初时还是个大玉盘,渐渐缺了一口。
无遮年幼又是个凡人,遇到这事只有惊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后宸却已经借她眼睛看得明白,这棵树身上魔气氤氲,显然已是入了魔。想来它在这义塔旁边生长,日夜吸食义塔中死婴血肉与怨气,又不像修仙界中妖怪有灵力功法傍身,抵抗不住这怨气侵蚀。
魔树尝了乐焉血肉,刚精神一震,便立刻如遭霜打,看来也没逃过反噬。
然而它不知道反噬来由,只知道血肉滋补,又要趁着天狗食月的天象修炼,倒是不管不顾,再次向着师徒两人下手。
银月缺口越来越大,鲜血气息也一并传到一旁另一颗树上,她枝叶一抖,好似从沉睡中苏醒。
乐焉身受重伤,虚弱张开眼睛,恍惚间竟看到一个绝世独立的身影渐渐凝现,踏空而来。她疑心是自己神志不清,看到了天宫仙子。
待她再看,天色已然全黑。
乐焉受伤没看仔细,被她护在身下的无遮却瞧个清清楚楚,又出了一层冷汗,暗道怎么又来了一个,天要亡我。
她二人不识,但姜后宸认识,自然是牡丹花神无疑。
不待无遮惊呼一声,花神脚下蔓延出无数藤蔓,已经把那个魔树绞杀殆尽,她一手穿进树干之中,这颗魔树竟然流出黑红色的血液,花神亦是满手腥血。
她掏出了一颗魔丹,径直吞了。转身目光炯炯,朝着师徒二人走来。
天狗退去,银月再度出现,映照出花神一双冷漠的眸子。
乐焉刚要道谢,便见这个救了自己性命的女子,俯身探出修长手指,轻轻碰了下自己的伤口。
姜后宸见花神脸色一白,心内了然。
人间灵力稀薄,只怕花神在此地将养三年,也未必恢复多少法力,才需要这魔丹蕴养。
至于乐焉师徒,她是否打算相救也未可知。只怕更想把这师徒俩一块包圆了,否则不会触碰到乐焉的血液即遭反噬。
果然牡丹一试不成,又再三试了两次,脸色愈来愈苍白,连姜后宸都担心她这样再冥顽不灵下去,又要化为原形。
好在她只是脸色阴沉不定了一会,便冷冷道:“小尼姑,去给我捉两个人来。”
话音刚落,她身形闪到一旁大树的巨大树冠上,踩了一脚脚下的树枝,仰着下巴道:“明日,这里。”
说到这里,她眼睛眯起:“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们俩吃了。”
说罢,身形便在清风中消失。
师徒俩这下子哪里还有不懂的,这又是一个食人血肉的。
两人回到住的小屋,无遮才慢吞吞回头,脸颊上的肉纹丝不动,只睁着瞪大的眼睛道:“师傅,要不,要不我们去找住持罢。”
她一路上这副僵硬的表情就没变过。
乐焉迟疑了一会,摇摇头道:“她终究救了我们一命。”
师徒俩为难了一天,她们是出家人,杀生尚且不能,更不要说杀人了。
退一万步,哪怕她们想,也未必做得到。
当然,退是不可能退。
只能上上下下搜寻了庵中的所有法器,有人问,就说翻出来擦拭一番。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师徒俩装模作样到河边擦洗的时候,看到河边浮着一条翻了白肚子的大鱼,这可不是现成的三净肉吗?
所谓三净肉,不见杀、不闻杀、不为己所杀。
乐焉当即念了声佛,带着大鱼揣着法器自己走了,临走前把无遮关在房中。
无遮嘴上不说,师傅一走,便悄悄撬开上了锁的窗户,翻窗跟了过去。
她到时,正见到昨日的女妖怪三根手指捏着莲花青铜磬,阴晴不定地打量。
磬声一响,风生水起,这莲花青铜磬是庵里最重要的法器,可破虚妄。
然而这女子半点反应没有,问:“你拿个这个来干什么,炖鱼?”
随手就给扔在地上,青铜磬声音凉凉响起,她眼皮都没动一下。
无遮倒吸一口冷气,顿时理解为何师傅不告诉主持,另一个没说出口的原因便是,她估计已经猜到找了也无用,还会连累了她们。
花神冷呵一声:“食物有什么好吃的,只有飞鸟走兽才会像你们凡人一样,热衷于这些口腹之欲。”
藏在一边的无遮和姜后宸:……
乐焉面容苍白沉静,身着洗的发白的僧袍立在一边。
花神欺身到她身前,轻嗤一声,道:“你们凡人不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下手吗?怎么连两个人都捉不来,真是没用。一条鱼,就想换两个人?”
她说完看了一眼无遮藏身的草丛,了无兴趣地一扫而过。
“换无遮,她还是个小孩子,尊上也不亏。”
无遮心中一紧,又见花神闻言,微微挑眉,揪住乐焉领子,进一步逼近她:“小尼姑,你要是再敢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你们庵里的一个别想留下。”
说罢她百无聊赖地松手,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袖口。这才反应过来不对,这小尼姑邪性得很,往日碰都碰不得,这次竟一点事也没有。
见乐焉不语要转身离开,花神又一声喝住她:“把鱼埋在下面。”
“你叫什么名字?”这句话信口而出,仿佛随意至极
“乐焉。”
花神轻笑了一声:“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小尼姑,你修的到底是出世的道法,还是入世的学问。”
却见乐焉面上忽然微微一笑,她之前从未笑过,花神便颇觉不自在,抱臂问她:“你笑什么?”
“一般人听到我的名字,总觉得是嫣然一笑的嫣。”
待乐焉走远了,无遮连忙抄小路一路小跑,先一步翻窗回到了木屋。
她呼吸还未平复,乐焉已经进来,却是若有所思。
无遮见状,自觉不会被发现,心中放松,开口问她:“师傅,她不是要吃了我们吗?为什么要问你名字?”
这话一出口,她暗道一声不好,这不是彻底暴露了自己方才跟过去一事。
乐焉却一点未察觉有异,只双眼一亮。
是啊,谁会问自己食物的名字呢?
翌日,又是一条鱼,花神又是一番阴阳怪气。
如此你来我往几遍,花神不再谈吃尼姑的事情,只谈送来的东西要新鲜。
再过几遍,她开始谈哪种鱼更好吃。
只有神情依旧倨傲,言谈十分不客气。
“所以你果然是牡丹。”无遮也可以光明正大跟着乐焉一起去了,问,“那你什么时候开花?”
牡丹下巴高昂:“你们这群凡人,也配看吗?”
无遮狠狠磨了磨牙,接着问:“那你们妖怪会死吗?”
“谁不会死?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牡丹冷呵一声,“但肯定比你们这种凡人长多活数百数千倍。”
无遮早不怕她,当下气得翻了个大白眼。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自大讨人厌的妖怪!
乐焉笑着摇头,道:“朝闻道,夕死可矣。”
说罢给牡丹夹了一筷子菜,牡丹立刻闭嘴吃菜。
月亮不睡我不睡。
只要我没睡,这一天就还没过去。
理不直气也壮。
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孟子·尽心上》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龟虽寿》
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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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