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昏沉中，听到外面传来土地翻覆的声音。
小女娃忽然想起种菜的时候，娘亲弓着腰在田里耕作，她跟在后面，在挖开的土坑上摆上种子。
一个坑里两个种子。
在田里很累，但回到家里奶奶就会骂她，骂娘亲。爷爷不说话，可他的脸色却比奶奶的话更厉害。
奶奶觑着他的脸说话，就像娘亲小心翼翼揣测着爹的心思，提防着他的暴怒。
那么，娘亲也不要她了么？
娘亲。
娘亲。
……
咚咚咚。
外面响起了木鱼的声音，随即一个人低声诵经。
上次举人老爷家的儿媳妇上了吊，和尚来念经也是这样的，儿媳妇换来了一座牌坊。
她也要死了吗？
她会换来什么呢？
香烟从塔上面小小的洞口飘了进来，她嗓子早哭哑了，此时被呛到才咳了几声。
外面木鱼声音立刻一顿，一只臂膀费力地探了进来。
这么温暖的手，是娘亲吗？
*
“乐焉，你虽已出家，可终究是个女人。一个女人，便是无事，平地尚且起波澜。更何况……”
小女娃醒来，发现自己干干净净，躺在整洁的床铺上，听到外面正有人低声训话。
那人声音略显苍老，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道：“更何况你这守寡之事还是假的，你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被休的吗？就是因为这事不光彩，才假说你是死了男人。可是纸未必包得住火，万一叫人知道了，再有这么一个孩子，你如何解释的清楚！”
默然良久，一个年轻声音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但求问心无愧。”
苍老声音再度叹气，恨铁不成钢道：“庵中度日尚且艰难，你又拿什么去养她呢？”
年轻声音道：“我有手有脚，总有办法。”
苍老声音终于无奈，道：“今日之事不要对外声张，全当做这两个男子消失在河里了。安全起见，这几日你就不要再出去了，留在庵里打理俗务吧。你勤快一些，你师姐师妹也不会为这孩子为难你的。”
年轻声音感激道：“多谢住持！”
脚步声响起几下又顿住，苍老声音最后道：“乐焉，我们修佛，是该普度众生没错。众生皆苦，可你与庵里你的师姐师妹亦是众生。人生长不过百年，你不能只为了她人考虑，把自己都给忘了。”
年轻声音缓缓道：“谢住持提点，我懂了。”
“不，你不懂！世人皆知穷则独善其身。只有你不懂！”
苍老声音说完，脚步声再度响起，渐走渐远。
年轻声音这时才低低道：“我懂的。”
吱哟一声，薄薄的木门被推开，露出一张清瘦含笑的脸来。
姜后宸随着小女娃看过去，是乐宗祖师。
听刚刚对话，她此时还只是一个普通僧人。
乐焉走到小女娃身前，摸摸她的脑袋，道：“醒了？你以后愿意跟着我，留在庵中修行吗？”
小女娃也认出了乐焉，那个差点被掳走的光头女人，只不过此时戴着顶烟灰麻布帽子，也打了补丁。
她还不明白修行是什么意思，可是她知道是眼前的人救了自己，重重点了点头。
乐焉拿起一件衣服，道：“这是庵里以前发的衣服，我用不到，给你做了身衣服，看看喜不喜欢。”
小女娃开心地换了衣服。布料略厚，姜后宸暗想这只怕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发的，如今已经入夏，不知发了多久了。
又看乐焉身上衣服的补丁，想她哪里是用不到，只怕是舍不得用。
虽然厚了点，但是小女娃原来的衣服早就破破烂烂，又在义塔里走了一遭，自然穿不了了。她想不到这么多，但是有崭新的衣服穿，这可是过年都未必有的待遇，立刻开心地穿了。
“入了佛门，该起个法号，你以后就叫无遮好不好。”
乐焉一边帮她穿着衣服，一边念：“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她凑到无遮面前，刮了下她的小鼻子，道：“无遮以后不会被尘埃遮眼，是不是？”
无遮糊里糊涂，坚定地点头。
自此以后，她便跟着师傅，留在了胡柚庵里。
胡柚庵香客稀缺，他们都去隔壁有和尚的寺里啦！
师傅师姨都很好，可是也很穷。为了养她，师傅忙得片刻不停，还好有师姨们帮忙。
庵里她讨厌的只有总是板着脸的住持，哼哼，谁叫她当初说要扔了自己。
只有当庵里来了难得一见的有钱香客，住持招待完客人，招手叫她过去，塞给她饴糖的时候，无遮才会大度地原谅她一下。
她跟着师傅在庵里洒扫，过了段时间无事发生，师傅又再度出门化缘，她也跟着师傅走街串巷，跟着师傅一起念经。
哦，师傅教她读书写字，她也认得经书了。
当年在义塔中听到的，原来是往生咒。
山中无日月，一晃三年过去。
她跟着师傅走了更多的地方，念了更多的往生咒，在池塘边，在路边，在刚生了孩子的茅屋边。
唯有一个地方，师傅没有带着她去，是义塔。如今她知道义塔是什么地方了，义塔就是人们抛弃死婴的地方，准确的说，是抛弃女婴的地方。
师傅那么厉害，每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师傅就会用她温暖的手，摸摸她的头，说无遮以后会更厉害。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她会被抛弃呢，那些听过往生咒的小女孩，又为什么会死呢？
她想不明白这件事情，但她决定做个勇敢的人，就像师傅一样。
师傅担心她见到义塔害怕，想起以前的事情，可她还是会偷偷跟着师傅去义塔。
为什么偷偷跟着？她害怕自己万一忍不住哭鼻子，可就太丢脸了。
这一天，无遮关上功德箱，刚收完了今天的香火钱。
自从师姨们发现她来收钱有奇效后，便把这个重任托付给了她。
特别是女香客！她们只要一见无遮矮矮小小一个女娃，穿着宽大不合身的僧袍，孤零零一个人地守着功德箱，就忍不住露出融化的眼神。
“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出了家。”她们道。
僧袍是师傅师姨们亲手缝的，其实是可以很合身的，但是她们说小孩子长得快，得做大一点。
香客们一时半会想不到这，还道她可怜。无遮每每想到这，都有点狡黠的得意。
不过如果她解释了，“庵里很好的。”那些香客简直要落下泪来，道：“你一点世事也不知道，留在庵里，长大怎么嫁人呢？便是能放你出去，又有谁给你准备妆奁嫁妆呢？”
嫁人！嫁人！
她最讨厌听这个词了，凭什么她就得嫁人！
哼哼，嫁人如果是好的，她们又为什么还要烧香拜佛呢。
但是看在她们唏嘘后捐的香火钱的面子上，她就不跟她们争辩了。
回到住的小屋，师傅还没回来。
她想着这次师傅化缘的地方近，早该回来了，便估摸师傅是又去了义塔，转身去义塔找她。
暮色已深，山中草木茂盛，树影黑幢幢的，无端有些阴森。
最阴森的还要数义塔的那颗大树，哦，现在是两颗大树了。
原本只有一颗，师傅说是一直长在这里的，这棵树长势旺盛，参天般高大，远超山中其她树木一大截。
但是师傅救她的那一天，随手在这里栽了一颗草。
师傅说不是草，是牡丹，以后开花了很漂亮，但在她看来，好像也和杂草没啥区别。
这棵不知是不是牡丹的草在这里长了三年，一个花苞都没长过，更别说开花了。
如今更是长成了一颗大树，比原住那棵树还要威武！
就连师傅看到它，都有点不确定它是不是牡丹了。
无遮独自在林中走着，有点害怕，想起来出门前住持叫住她说，今晚有天狗食月，让她不要乱走，早点回去。
想到这，她步伐更快，走到义塔前，却见到师傅身形诡异，凌空悬在那颗一直生长在这里的大树下。
定睛一看，是树干一枝倒垂，竟然软蛇一样缠住了她双手。
四周氤氲着淡淡黑雾，晚风骤起，在义塔中呜呜作响，好像万鬼哭嚎。
见她过来，师傅大喊：“无遮，快跑！快回去！”
无遮吓得钉在原地，想着她走了师傅怎么办，她此时全部心神都挂在师傅身上，却没注意到另一枝干向她直探而来。
莫名有种无遮是个被云养的女鹅主播的错觉。
无遮：姨姨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刷个大跑车再走（大雾）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神秀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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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