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没完没了的嘶叫，叫人心烦意乱。
姜后宸镇定一下，意识到自己这股烦躁，实则是金影心中所感。
此刻自己已经进入金影记忆，借她五感以观大千世界。
金影所见即是自己所见，金影所感即是自己所感。
她与金影一同抬头，见“自己”的一只小手被一个老妇人扯着，日头正悬在头顶，即便有树荫遮凉，也依旧闷热得难受。
两人步伐相差很大，“自己”跟着老妇人跌跌撞撞，几乎是被拖着走在河边路上。
依据两人身形差异，姜后宸估计金影此时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娃。
这么小的年纪，不知顶着日头，走过了多少路程，直走得天旋地转。
小女娃抬起另一只手，想让老妇人抱起她，然而她也不过心中想想，并不敢真的说出来。
没想到心中所盼却突然成真，老妇人忽然抱起她快步躲到一颗树后。
小女娃安静地趴在她怀里，胡柚花的清香随着微风扑来，缓了一会，她才不再头晕脑胀，此时方注意到前面有人吵架。
她微微探头，越过树干，便看到两个粗壮汉子，正拽着一个光头女人往河边船上去。
小女娃此刻尚不知道女人为什么没有头发，姜后宸却已经认出来，眼前的僧人，正是乐宗祖师。
在地宫所见的乐宗祖师人到中年，枯瘦如柴。而此时她看来还是青年，身形也只是瘦削些，并不像地宫中一样枯槁。
身上着的既不是花神法相的褴褛衣衫，更不是地宫中的灿锦袈裟，是打着补丁的粗麻僧袍。
虽然打着补丁，倒也齐整，看起来比“自己”和老妇人穿的补丁叠补丁的衣服略微好一点。
河水湍急，一旦上了船，乐宗祖师生死难料，情急之下，她掏出一个铸铁钵盂，哐哐往一个汉子头上砸去。
那汉子剧痛之下，只觉脸上湿漉漉的，拿手一抹，一手的血。当即发了怒，重重把乐宗祖师扇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的娼妇，你一个寡妇，以为出了家就能立牌坊了。我告诉你，你叔公已经在婚书上按了手印，你今天愿不愿意，都得跟我走。”
另一个汉子嘿嘿一笑，道：“生什么气，现在寡妇再嫁，哪个不得演上这么一出，好似自己多么守妇道，一心给以前的汉子守寡，实则心里还不是一百二十个愿意。依我看，咱们还是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
“扒了她的衣服，太阳底下光着身子拖回去，看她还守哪门子的牌坊。”
小女娃当即惊叫一声。
老妇人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
两人已经发现她们，破了头的汉子过来查看。
老妇人连忙扯着笑道：“恭喜恭喜，喜事一桩，小孩子少见多怪。”
这汉子见是一老一小，显然老的也不想多管闲事，并不放在心上，道：“家务事，您老见笑了。”
“哎，正常，正常，我们村里上月也抢了一回醮。这年头再醮稀松平常，你们先忙。”
见破头汉子离去，老妇人狠狠拧了小女娃一把，低声道：“你这个杀千刀的赔钱货，瞎叫什么，再叫把你扔河里去。”
小女娃抽噎了一下，把手搭在她脖子上不敢作声。
另一头一个汉子早踢走了乐宗祖师的钵盂，见破头汉子过来，使个眼色，道：“怎么样，舍得不？上回我去帮老六的忙，他可二话没说。”
那汉子脸上红红绿绿，死要面子道：“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个二手货。”
两人欺身而上，那乐宗祖师此刻已被逼到河边。
老妇低低说了一声：“不好，万一是个楞的，跳了河怎么办。”
幸好乐宗祖师倒没这举动，然而情势危急，只怕马上就要被两个男人制住。
此时天际光华一闪，令姜后宸想起自己离开地洞前所见光华，便猜测是花神行踪。
果然一道黑雾跌下，似乎对准了这里，恰好落在对峙的三人身边。
莫非此时花神已经入魔？
然而小女孩眼清目明，看到其中一颗灵秀绿草，只是被黑雾包围，而不是自己逸散黑雾。
如此看来，倒并不是，更像是对手攻击所致。
再推测乐宗祖师生活年间，恰恰是仙魔之战刚刚结束之时，便明白花神估计是刚刚打完仗。
这魔气浓郁到能在凡人眼中现行，自然对手威力强大，甚至把花神伤出原形，只是黑雾渐散，想来魔头已死，魔气已然无主。
花神此刻法力枯竭，急需补充灵力，她之所以落在这里，为的便是这个。
只见叶片左右一探，搭在两个汉子身上，不见她功法如何运转，两个粗壮汉子却眨眼间化为白骨，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鬼，鬼啊！”老妇人大叫一声，抱紧了小女娃迅速逃离。
小女娃伏在她肩上，往后看去，还看到叶片抖了两下，骤然萎靡，又一叶搭在乐宗祖师小腿，然而乐宗祖师却无反应，那叶子却瞬间枯黄了。
乐宗祖师自然也吓了一跳，连忙也往她们方向逃走，只是跑了两步，又走了回去，远远见她合十诵经，临走前俯身似是捡起一物。
小女娃看不明白，姜后宸却想到自己杀了两个凡人后的反噬，明白花神萎靡之态，也是反噬所致。
反噬不像围攻花神的魔气那般浓郁，凡人并不能看见。
修仙界与凡间隔绝，便是因为这道制约，花神生性狷狂，为妖孤傲，不喜说话，这也就罢了。
问题是她不说则已，一说就夹枪带棍，想来妖际关系约等于无，此前又不常来凡间，只怕还不知道反噬一事。
这才吃了亏。
而乐宗祖师能够成佛，自然佛性不低，看花神反应，碰她这一下的反噬竟比杀了那两个人更严重。
老妇人跑了一段，体力不支，才慢了下来，她想放下小女娃让她自己走路，可是两只软软的小胳膊搭在自己脖颈上，她不自觉便改了注意，抱着小女娃继续行走。
再走一段，到了一个矮塔前面，上面写着“义塔”两个字。
这个义塔，自然让姜后宸想起胡柚寺所见义塔，只是现世胡柚寺的义塔整洁巍峨，眼前的义塔矮小阴森，走近了还有淡淡臭味。
小女娃不知什么味道，只是两手一齐捂住鼻子。
姜后宸却知道，是尸臭。
越近则尸臭越重，到了义塔边上，小女娃难受得躲进老妇人怀中，不再看义塔。
她全心全意地趴在老妇人怀里，喊了一声：“奶奶，我们什么时候家去？”
老妇人身体一颤，小女娃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身体却陡然旋转，倒跌了下去。
跌进了黑暗的义塔中。
义塔比外面更闷，更热，更臭。
她两手摸到软烂黏糊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害怕地放声大哭。
“囡囡，你下辈子不要再来咱们家了，会碍到弟弟投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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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