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斌回:“好。”
他去接过程诺,低着嗓音问:“小诺,我们先回家,等两天再来接妈妈,好吗?”
“不……”程诺推开他的手,不愿意离开。
吴媛媛在两人拉扯中,掩下白布,白布挡住了她的祈求。
季文斌掩住眼中的情绪,语气略含压迫:“如果你想陪你妈妈,我也不会要求你离开。你妈妈是因为交通事故离开,我必须去交警那儿处理她的事情,不能陪你耗在这里,既然你想待在这儿,那我让季尚来陪你。”
程诺现在听不进去他的一堆内容,唯独选择性地听进去了那句“待在这里”,她似害怕他反悔般立即说好。
季文斌头也不会地离开,周媛媛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她没有权利继续让她待在里面,小心翼翼地开口,有些害怕再一次让女孩儿的悲伤唤起:“妹妹,我必须要锁上这里,你不能一个人待在里面,因为需要持续保持低温。”
“我可以待在外面吗?”程诺声音仍带着哭腔。
周媛媛点头:“可以。”
季尚一路连滚带爬地赶来,他比起意外,竟然会恐惧这不是一场意外。会不会上天并不眷顾他,否则为什么会在一切都向好的时候,把它们收回。
直到当他看见程诺一个人抱着自己,蹲在地上的瞬间,时隔多年,幼时不见妈妈的恐慌在此刻重合。
让他不敢上前,只站在离那儿五步之外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似乎正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失了以往的的生气。
这样的她,就连季尚也没有办法安慰。尽管他也一样没有了妈妈,但较于她的感受,他的悲伤远远不及。
失去妈妈时的季尚还只是小尚,他根本分不清何为去世,既如此,对于他来说,是那被留下、被抛弃的恐慌占据思想。
她不同。
……
程诺脚蹲麻了,她微微移了一下身子,视线略过一旁,季尚的身影出现。
奇怪的“安全感”涌了上来,她嘴一撇,眼泪一串一串地跟着往下流。
“哥…哥……”喃喃的一声低喊,让季尚提步走了过去。
程诺蹲得太久,起身时头有些晕,她伸手想要扶一下墙壁,季尚接住她,“小心。”
“哥,里面好冷。”程诺向着唯一紧闭着的门说。
简单的一句话,季尚的心骤停了一瞬,她的意思他都明白,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办法轻易说出口。
两人的手还互相搀扶在一起,都不愿松开。
季尚小心开口:“那我们在这里陪她。”
“好。”程诺吸了一口鼻涕,抽噎着说。
季尚单手掏出兜里的包纸,抽了一张递给她。
程诺接过,撸了一下鼻涕。眼泪糊在脸上,黏糊糊的。
当有信任的人陪在身边,她的不安慢慢沉寂,但失去母亲的恐惧仍旧盘旋在思绪里。
哭过以后,身体的能量微微减弱,她突然不受控地发起抖来。
季尚随时关注着她的情况,第一时间发现她的异样。
那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心理造成的生理性反应。
言语是匮乏的,季尚犹豫了一会儿,在身旁人试图自己压下那种颤抖时,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说:“别怕,我在。”
程诺埋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闷声说:“我不怕,就…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两人就算想要一直待在这里,医院也有规章制度,当有人来让两人离开时,已是不得不走的时候了。
季尚牵着她的手,就那样一步一步地在她身前半步的距离慢慢领着她。
他像她的指南针般,指着回家的方向。
就在两人快到楼下时,程诺突然停下脚步,说:“我没有家了。”
季尚转过身朝向她,眼神深深地落在她身上,无声凝望,看得程诺不解,问他:“怎么了?”
季尚庄重地开口,语气里夹杂着不为人知的紧张:“我们…还是家人吗?”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程诺来说,有些突兀,他怎么会突然问出这句话?
但奇怪的问题却奇怪地让程诺认真地思考起来。
他们还是家人吗?
算是吧……
不,他们是!
程诺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爸爸去世时那些所谓亲人的做法。
姑姑怪她们娘俩,几乎用了全世界最难听的话去形容她的妈妈。
那一句“不得好死”如今像一根刺般扎进程诺的心里。
为此,妈妈才带她离开那不堪之地。
多年来她们相依为命,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程诺不甘心,她都已经解决掉了学校里的事,成绩也得到了进步。
对了,成绩,妈妈还不知道她的成绩。
一旦回忆开了闸,泪水也像拧开了阀门一般奔流而出。
季尚盯着女孩儿说哭就哭的脸,无措地像个小孩儿,嘴里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我的错,我的错……”
他不道歉还好,道了歉,她哭得更凶,甚至哭出了声。
“呜哇…呜哇哇……”
等她好不容易哭够,慢慢停下来后,季尚又说一次“对不起”。
程诺想到刚才自己的行为再加上季尚的道歉,她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哭不是因为你。”
尽管她这样说,季尚也并没有松口气,他其实也不敢想,没有肖兰以后,他们之间会变成什么样?季文斌又会变成什么样?回到以前?
现在的季尚比起回到以前被季文斌殴打,他更害怕程诺离开他的世界。
他会想如果没有她,他不再觉得世界上有人需要他,也不会再期待每一天不同的食物。
“既然你叫我哥哥,那你便……永远都是我……妹妹,我保护你,好不好?”季尚并不想这样说,但他又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留在她身边的答案。
程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
她说:“哥哥,我困了。”
“那我们…上楼。”季尚的“回家”两字拐了个弯变成“上楼”。
程诺安静地站在电梯里,盯着季尚的背影出神。
妈妈去世了,她已经不需要哥哥了,这个世界再没有她在意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害怕贺悦心的欺负。
但她又会想,不能让妈妈失望,为了她的教育,妈妈付出的并不少,她要考上好大学,再把通知书带给她看,让她在天上,在爸爸面前骄傲地说:“你看,我自己带的女儿一样很好!”
程诺洗漱时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她不停地在变换思绪,时而傻笑,时而沉默……
季尚不放心地一直盯着她,再时不时纠正一下她打算用洗面奶刷牙、擦脚布洗脸……
一直盯着她躺在了床上,闭起了眼睛,他才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的阻力让他回头,本该好好睡觉的人,睁着一双大眼,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她的下半张脸捂在被子里,说话听得并不真切,但季尚却听得十分清楚。
她说:“你……可不可以等我睡着再走。”
季尚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帮她把手放进被子里,温柔地说:“睡吧,我不走。”
程诺才失去亲人,根本没有安全感可言,她仍旧不愿意闭眼,就一直看着他。
季尚见她不睡,带了一□□哄:“我答应你的,我就不会走。”
程诺的一只手悄悄从被窝里伸出,她说:“那你拉着我。”
季尚为了让她安心,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说:“睡吧。”
程诺这才闭眼。
或许是因为哭得太厉害,精神消耗太多,不过才三十秒的功夫,程诺的呼吸就已经平稳下来。
她睡着了。
季尚的手被她紧紧攥着,他想自己既然答应了她,那便就这样陪着她吧。
毕竟现在还不算太晚,如果她惊醒后找不见自己,又哭了怎么办?
季尚静静地看着她,她其实睡得也并不安稳,毕竟才经历那样的事,无论如何潜意识里,大脑都会让她想起种种过去。
程诺的眉头紧皱,嘴里在喊“妈妈”,那一滴泪正好滴到季尚想替她抚平眉头伸在半路的手上。
滚烫的泪总是那么灼人,季尚竟也感觉到自己的心有些纠痛。
他低声地安慰:“别哭了,好不好?”
或许真的听到他的声音,女孩儿本还悲伤的脸一瞬又笑了开来,好像梦见了什么美好的内容。
季尚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今天的她或许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算哭笑都是依靠的本能。
如果明天、后天,等她彻底明白,她永远失去了妈妈,她会有多痛苦?
那种感觉,季尚如今也不愿提起,他有想要被季文斌就那样揍死的想法,但身体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里。
季尚放弃过生的希望,但是是妈妈的期望里有他长大后的模样,让他有了目标,他本来想,熬过成年,成为妈妈期望的大人后再下去陪她。
但程诺和肖兰突然就闯进了他的世界,就像他妈妈对他那样。
那种感觉是让人上瘾、贪恋的存在。
如果肖兰没有坚定的相信他,没有一遍遍做曾经妈妈才会做的事,季尚知道自己一定会很淡定,然后简单地缅怀一下,自己即将失去的平静生活。
可就是那些再简单不过,但季文斌不会对他做的事,肖兰做了。这让季尚觉得自己竟也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