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含清的注意力全在祁钰身上，完全忽略了站在一旁的冯衍。
想起刚刚看到的场面，应该是冯衍看到祁钰摔倒了，好心来扶他。
意识到这一点，孟含清对于自己把人忽视了这件事，心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下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冯衍。
冯衍看孟含清迟疑，误以为是他嫌弃自己的手帕，微不可查地皱眉，道：“干净的，我没用过。”
孟含清：……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孟含清看着冯衍那认真严肃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又怕人家误会他是真嫌弃他的手帕，于是伸手接过来，真心实意道了声谢。
而后转头为祁钰仔细地擦拭伤口。
孟含清擦得那样仔细小心，垂下的眸那样专注温柔，害怕祁钰疼似的，轻轻为他吹气，
“一会儿得再好好处理一下。”说着孟含清抬眼看了看祁钰，见他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是没有哭出来。
他又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说：“阿钰好勇敢，这么疼都没哭。”
祁钰被孟含清突然的夸赞说得眼睛一亮，盯着孟含清看：“真的？阿钰勇敢？”
孟含清转头问一旁的小朋友们：“是不是很勇敢？”
小朋友们纷纷点头附和：“对！超级勇敢的！”
“如果是我，我肯定哭了。”
“我也是，我就没有这么勇敢，我最怕疼了。”
“对呀，还流了血。”
“阿钰哥哥超级勇敢的！”
“是勇敢的老鹰～”
祁钰哪里听得了这些，被你一句我一句夸的飘飘然，逐渐在一声声“勇敢”中迷失了自我，真觉得自己超级超级勇敢的，都不自觉抬头挺胸，好像伤口也没那么火辣辣的疼了。
其实刚开始他不哭的原因并不是出于勇敢，而是孟含清刚刚不在身边，又有这么多双小朋友的眼睛滴溜溜地瞅着他，还有个不熟的冯衍在旁边，他不好意思哭呀，怕被笑话。
没想到摔一下还被这样围着夸，他高兴坏了，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眼睛里那点眼泪一下子憋了回去，还挺骄傲呢。
孟含清知道祁钰吃这套，转移注意力成功，得逞地忍着笑，继续为祁钰擦手。
此时此刻的氛围倒是微妙的欢乐融洽，没有一丝意外受伤后的凝重与沉闷。
除了冯衍。
他的心情说不出的凝重沉闷。
从始至终，他就像是看客一样，在旁边默默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孟含清那样亲昵自然地为祁钰擦手，又轻而易举把祁钰哄的心花怒放。
那样熟练，那样游刃有余，好像这样的事他已经对他做了无数次。
祁钰的表现也在说明，他很吃这套。
两个人互相了解，互相给予。
而孟含清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眼底流淌的温柔眸色，以及脸上那鲜活的带着点调皮底色的神情，都是孟含清从未在冯衍面前流露过的。
孟含清这副对冯衍来说极为难得陌生的模样，对祁钰来说或许不过是寻常。
冯衍一直以为孟含清只在他的面前会表现出不一样的情绪。
冯衍之前总故意惹他生气，惹他伤心，看过了孟含清毫不遮掩的怒与哀，便觉得他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特别的。
这个认知曾让冯衍心头泛起一阵奇异的满足，像是顽童无意间发现了什么他人都不曾知晓的秘密一样，暗自窃喜，又志得意满。
可看到孟含清在祁钰面前的模样，他才发现，最美好的是孟含清的喜与乐，而这些都被毫无保留地给了祁钰。
相比之下，他冯衍得到的又算什么？
他居然还沾沾自喜，像是小丑一样。
他突然很嫉妒。
对，这种感觉是嫉妒。
这个嫉妒在刚刚孟含清全然未注意自己，而全身心只扑在祁钰身上的时候如野草般抽芽，又在看到孟含清和祁钰真如夫妻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疯长。
冯衍想，在人前两个人都能这样毫不避讳，那私底下又会是怎样的浓情蜜意？情谊绵长呢？
祁钰这个傻子，凭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得到孟含清的喜欢和所有的喜怒哀乐，凭什么？
在他们面前，冯衍就像是个多余的人。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
这比之前孟含清一次次偏心地护着周岩白更叫冯衍难受。
不仅难受，还莫名的生气。
因为他意识到，孟含清与祁钰的关系，比起与周岩白的更加坚不可摧。
到底人家是正儿八经拜过天地的夫妻，日夜相伴，形影不离，祁钰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再怎么不济也比冯衍这个只会惹孟含清生气的外人强。
刚刚在前院，他还在心里笑他们，笑他们俩哪里有一点夫妻的样子。
到头来，可笑的原来是他自己吗？
本来冯衍逛荡到后院，是想来看看孟含清和祁钰在一起都能做些什么有的没的幼稚的事情，他带着看热闹的心情轻松地来，结果热闹没看成，反倒看了这么一出恩爱画面，把自己气死了。
后来，孟含清要带祁钰去找高家下人拿些药处理伤口，冯衍也不好跟着，也没理由跟着，最后就自己生着闷气回到了前院。
南星还在专注地听戏，都没注意到他家少爷去而复返后情绪的落差。
还好心向他解说，告诉他现在台上正唱的是《牡丹亭?游园》。
而戏台上，扮作杜丽娘的玉声，眸光流转，神采飞扬，妆容精致，发髻齐整，好像刚刚经历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在戏台上轻移莲步，腔调婉转，正唱到——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一句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好巧不巧的，唱出了冯衍此时心境。
他确实闷呐。
冯衍都没什么心思听戏，时不时去瞄来时的方向，腹诽着，不过是去找个药涂一下而已，要这么久吗？
戏台上玉声的视线一一扫过台下众人，也在寻找一个身影。
他怎么没在呢？
牡丹亭，心事难言，他在等他的听众。
不是冯耀，更不是胡老板，台下这么多达官显贵，这出他最拿手的好戏，此刻却只想唱给一个人听。
正想着，他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孟含清带着处理好伤口的祁钰回了座，他一下就看到了台上的他，二人目光相触，孟含清心下一软，在台下冲他点点头。
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那样近，又那样远，几步之遥而已，又似隔着万水千山，凝眸间带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偏这般遥遥一眼，便什么都已了然。
玉声眸光一闪，一振袖，唱得更加婉转动听，引来台下阵阵喝彩声与掌声。
孟含清也听得格外认真。
而听不懂戏的祁钰，只想吃点心，可手上涂了药，拿不了，最后就只能孟含清喂给他吃。
小孩子心性嘛，手受了伤想撒一下娇，让人喂一下也没什么的，而且大家都在看戏，没人会注意他们俩的……才怪嘞！
冯耀看他们一口一口的喂着，真是越看越糟心，最后索性转过头去盯着台上的玉声看。
此时才发现，还是玉声懂事，听他的话，不会惹他生气。
还有一旁的冯衍，眼睛都看直了。
手里的脆核桃被他捏的噼啪响。
摔一跤擦破了点皮而已，有必要叫人这样喂吗？
是有多饿，这个糕点是必须得吃吗？
而孟含清完全不知道自己不经意和祁钰两个人在冯衍面前秀了波大的。
转手还给祁钰喂了杯茶。
冯衍：………
玉声在台上演着他人的离情别绪，看尽了台下的百相众生。
何尝不也是在看戏？
而时刻关注着孟含清的玉声，看到了孟含清与祁钰夫妻二人特殊的情感羁绊。
孟含清，冲喜嫁入祁家，成为祁家的三夫人，你得到幸福了吗？
是否也一样曾身不由己呢？
不过看着祁家三少爷对你的态度与依赖，你应该是比我幸运，比我幸福的？对吧？
玉声目光一错，也发现了冯衍对他们，不，是对孟含清的格外注视。
起初他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他突然在这个不羁纨绔又有些拒人千里的冯大少爷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一样的、有趣的东西。
以至于让他有些不敢置信，险些唱错了一句词。
………………
高家的堂会在高朋满座的喝彩声中落下帷幕，热闹的锣鼓余韵仍未散尽。
这场堂会办得极是体面——戏文唱得精彩，席面摆得丰盛，主客尽欢。
临走前，冯耀像是不死心地又和祁老夫人提起，说是孟含清和冯衍是同班同学，平日里应该多走动走动，闲了可以来冯府做客，他冯耀欢迎之至。
祁老夫人也笑吟吟，说孟含清和冯衍是好友，多走动是应该的，还邀请冯衍多来祁府玩。
孟含清心想这个冯耀打的什么坏主意他还不知道吗？他又不傻，才不会自投罗网去冯府玩儿呢。
还有冯衍，虽然他们的关系现在缓和不少，但是怎么看都算不上是好友。
冯衍却欣然应下，似乎对好友这个称呼颇为满意。
冯耀也在一旁附和，叮嘱冯衍，在学校里一定要多多关照孟含清，平日里多和孟含清亲近，多带孟含清回府上玩。
这话说的再合情合理不过，却让孟含清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顿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