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正跨坐在玉声身上胡乱解着自己裤腰带的胡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拍门声吓得浑身一震,满身的肥肉一抖,手上的腰带都险些拿不住,那高涨到极致的情潮瞬间被吓得委顿,哗啦啦散去。
自己的好事在这个时候被突然打断,兴致被人扫了个彻底,换作是谁都得火冒三丈,于是他瞪着门,压着声音恼怒地问:“谁?!”
外面的人没说话,又是砰砰两声拍门声。
………
这下胡老板彻底蔫了。
他知道,能出现在这里的必然是前院里的客人,不过不论是谁,既然敢来这里拍门阻止他,却不破门而入,也不出声,很明显是想给他留些脸面。
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在外头都是当老爷老板的人,怎么说这个脸面都还是要的。
虽然心里再怎么憋屈和不甘心,到底也是知道,这事不成。
胡老板喘着粗气直起身,看了眼被自己压在身下一动不动的玉声,对上那双描着黛青色眼线的眸子。
戏妆厚重的油彩掩盖了他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劫后余生的光竟亮得惊人,睫毛上还沾着方才挣扎时沁出的泪珠,眼睛一眨便折射出细碎的光。
胡老板不甘心似地捏住玉声的下巴,粗声道:“这次就这么算了,可下次……”
胡老板眯起眼,用拇指用了蹭了蹭玉声的唇,唇上的口脂在嘴角划擦出一道艳丽的红。
他没把话说完,玉声却明白他的意思。
他被这个胡老板盯上了。
逃的了这一次,下一次,就逃不掉了。
胡老板起身重新穿戴好了衣裳,又是一副体面的派头,昂首挺胸打开了房门。
可门外空无一人。
胡老板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肩,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拍门的人不在这里之后,清了清嗓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朝前院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玉声一个人。
他仍保持着仰躺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着,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抬手狠狠擦过被蹭花的嘴唇,却将那道口脂抹得更开,在苍白的脸颊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像是被人用刀划出的伤口。
之前跟着冯耀去京门第一楼那一次,他就感觉到这个纱厂的胡老板没安好心。
这次冯耀心血来潮叫他混在玉蟾社里来唱戏,八成也是他出的馊主意。
他千防万防,小心谨慎,缺不了还是进了他的圈套。
他真是没想到这个胡老板会这样**熏心,敢在这个场合这个时候来纠缠他。
他把他当什么了?随便就可以狎昵作贱的妓吗?
是,他玉声确实为了自己的目的委身于冯耀,不知羞耻,学着冯耀喜爱的样子,在鎏金帐里卖弄风情,在鸳鸯枕畔曲意逢迎。
可他的内心深处仍有他自己的那份坚守与底线。
这副漂亮的皮囊被他全数典当了,可那不折的根骨,未曾被磋磨碾损半分。
他可以是玩物,但对他,不是谁都能,也不是谁都配。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好在事情没有发展得更糟糕,也没有走到那一步。
玉声闭了闭眼,缓过神后,突然又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胡老板去而复返,吓得连忙从床上坐起来,紧紧握着手里的一枚银发簪,警惕地看着门的方向。
可逆着光,从外面走进来的却不是胡老板,而是……
玉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来人不敢唐突,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来,手扶着门框,声音很轻,问了他一句:“你还好吗?”
玉声没说话,有些发愣,就那样看着他不放心地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动作谨慎得像是怕惊扰一只受伤的雀儿,而后听他语调轻缓温柔,带着安抚:“你别怕,没事了,那个人已经走了。”
玉声怔怔地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下意识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孟……含清……”
孟含清也一愣,没想到对方能一下叫出他的名字,他柔声问:“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玉声心想。
那份印着他照片的报纸还被他仔细地减下来,好生地收在房间妆台的抽屉里。
“孟含清”这个名字,他已在日日夜夜里听过无数遍,也同样在他舌尖辗转了千百遍,正是如此,此刻才能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
而这一次碰面,虽是第一次,对玉声来说却像是久别重逢般。
可他认识孟含清,而孟含清并不认识他。
心底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的,玉声说不出来。
他以前其实幻想过无数次,他与孟含清的碰面会是什么情景,如今猝不及防的相见,又是在这样不堪的场面,他竟然庆幸自己的脸上带着厚重的戏妆,不然在他面前,自己该要如何自惭形秽。
孟含清见他不说话,知道他刚刚经历过不好的事,肯定还是惊魂未定,于是也不去追问这么多,又开口安抚他:“没事没事,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玉声知道孟含清不会伤害他,他只是没想明白,孟含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他不确定
孟含清看出了玉声的迟疑,指了指自己,又说:“刚刚在回廊上,我看到了你,所以我来找你,还有刚刚拍门的人,也是我。”
玉声的眸光晃动,不知怎么的,心底那些无法描述的情绪,此刻突然都翻涌起来,鼻子一酸,竟然不争气地流下了两行泪。
原来是他,原来都是他。
刚刚在回廊上,在他没有办法的时候,他看到远处走廊尽头,路过了两个人,他来不及看清是谁,只能在最后一刻,向对方发出求救信号,他不知道对方看到没有,就算看到了,他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来救他,愿不愿意来趟这个麻烦来救他。
直到他被胡老板生拉硬拽拖进偏僻的客房里时,他才意识到,那两个人不会来了。
也对,他一副伶人扮相,谁又会来多管闲事。
竟没想到会是他,孟含清。
孟含清看玉声哭了,心里也跟着难过,可眼下的事太过荒唐,他也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这个素未谋面的可怜人,只能从兜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掉脸上的浊泪。
“我们先离开这里,到人多的地方去,好吗?”
玉声点点头,说:“我得回后台。”
孟含清了然,刚刚他在门外听到了,一会儿他还要上台唱戏。
于是他小心地扶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没有一丝尴尬,就像是熟稔的朋友。
孟含清没有再提刚刚发生的一切,也没有问其中的原委,连对方的名字也没有问,他怕他的任何一个问题会伤到对方的心。
只要平安无事就好了,大家心知肚明,何苦要问的这么清楚,白白惹人伤心。
耳边是依稀可闻前院传来的唱词和锣鼓声,竟恍惚生起与世隔绝之感。
孟含清安全把人送回,就赶着回后院去找祁钰,临走前孟含清还和玉声说,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祁府找他。
直到孟含情走了好久,玉声才想起自己连一声感谢都没来得及和人家说。
玉声啊玉声,你太失礼了。
他拿着手里的那方手帕,是孟含清给他擦眼泪用的,像一块宝贝一样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也忘了还给人家。
干净柔软的帕子被他脸上和着油彩的泪水脏污了一块。
从小到大,谁给他递过手帕,又有谁为他擦过眼泪?
对他好的,哪个不是另有所图,心怀不轨。
对于孟含清来说,自己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的,可他竟然能挺身而出,救他于危难,又这样细致温柔,一丝不苟,顾及着他那仅存的一点颜面。
孟含清,孟含清……
多清润漂亮的人,多柔软善良的心肠。
难怪叫冯耀这样念念不忘。
玉声突然理解和释然了。
只是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上一面,以玉声的身份去见他。
看到长得与他模样有些相似的自己,他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作为他的替代品在冯耀身边承欢,又会有何感想?
玉声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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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含清赶回后院时,远远的就看见冯衍半蹲下身,正把祁钰从地上扶起来,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们围在一旁。
孟含清心头猛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连忙接过冯衍的手,扶着祁钰查看。
他担心坏了,声音都变了调,问:“阿钰,你怎么了?”
祁钰看到孟含清来了,刚刚憋着的委屈一下忍不住了,撅着嘴,忍着泪,献宝一样把双手伸到孟含清面前,撒娇似的喊他:“含清……”
孟含清托着祁钰的手掌看,他细嫩的掌心被砂石磨破了皮,正有血丝顺着掌纹蜿蜒漫出,乍一看惨不忍睹,孟含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玩老鹰捉小鸡摔的。”
“嗯嗯,他自己摔的。”
一旁的小朋友们好心的在一旁解释。
“怎么这样不小心。”孟含清虽然这样说着,可语气里一点也没有责备祁钰的意思,眼神里满是心疼。
虽然祁钰平时顽皮,在家里也时有摔倒和磕磕碰碰,可像这次摔得这样惨烈还是头一槽,连裤子膝盖处的布料都磨花了。
不过祁钰竟然能忍着不哭,倒叫孟含清有些意外。
“是不是很痛?”
“嗯,好痛哦含清。”
孟含清伸手想去摸身上带着的手帕替祁钰擦一下伤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帕刚刚留给了那位伶人,真是碰巧了。
正迟疑间,一方叠得齐整的绢帕忽然递到眼前。
孟含清怔了怔,顺着执帕的手望去,对上冯衍沉静如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