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含清不想把人心想得太坏,可对方是冯耀和冯衍。
当初他没有设防,曾一头扎进他们父子俩为他设的圈套。
那日冯衍生日宴,冯氏公馆里发生的事,他没有忘。
冯耀计谋得逞将他堵在房间里时说的话,以及冯衍作壁上观的表情,他也没忘。
为了让他一步步自己走到冯耀面前,不惜兜兜转转绕这么大的圈子,摆这么大的排场,可以算是费尽心机。
如今听他们父子两这一唱一和,他无法没心没肺地把这些当成简单的客套话。
原来他们在谋算的是这个吗?
让冯衍一点点接近他,得到他的信任,瓦解掉他的防备,让他掉以轻心,最后用“好友”的名义绑架他,逼他就范?替他的父亲完成这场围剿。
是这样吗?
冯衍,是这样吗?
孟含清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值得叫他们这样穷追不舍?机关算尽?
孟含清眸色复杂地看向冯衍,他想在冯衍的脸上看到些什么,哪怕是一点犹豫或者是迟疑也好,来证明是他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可冯衍却毫不犹豫,甚至是正中下怀般欣然点头,应承下了冯耀的叮嘱。
孟含清默默握紧了拳。
他再一次选择站在了他父亲的那一边,甘愿成为刽子手。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信任逐渐崩塌,放下戒备主动接纳冯衍的心也开始动摇。
自此以后,孟含清无法再以同学的目光来看待冯衍,因为冯衍是冯耀安插在他身边的一只眼睛,一只盯着他,等着他露出破绽的眼睛。
而这只眼睛在之后的几天里一直在试探他,平日里除了拌嘴之外没有其他事的冯衍,竟然开始没话找话,一次次向他发出邀请,要么是周末得闲一起去茶楼喝茶,要么邀他来府上小坐,有的没的诸如此类。
这些邀约其实裹着一颗笨拙的真心,却让孟含清如芒在背——他分不清那含笑眉眼里,究竟藏着几分算计,几分真意。
孟含清怕到时候等着他的又是一场鸿门宴,所以一次次推脱拒绝了冯衍。
连带着冯衍主动与他亲近,都被他不动声色的回避掉。
也难为冯衍被拒绝了这么多次,还能这样直锲而不舍地往他身边凑。
孟含清都佩服他的耐心。
这一天放学,冯衍又一次煞有介事地拦在孟含清的身前,说想去松雪书局买本书,问孟含清有没有空,和他一起去,替他挑一挑。
孟含清当然是再一次拒绝啦,而这一次,孟含清不假思索的拒绝彻底激怒了冯衍。
之前的一次次拒绝冯衍都忍了,他知道孟含清对冯耀心存芥蒂,他不敢去冯府或者跟着冯衍去陌生的地方,这些冯衍都能理解。
所以这次他特意叫孟含清一起去松雪书局买书,足够合礼数足够正常吧?
而且松雪书局他之前看孟含清和陆家兄妹去过好几次,他以为这一次孟含清总不会再拒绝他,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依旧拒绝得这么果决这么快。
之前在高家堂会时,当着长辈的面都说了要他们多亲近亲近,多走动走动,冯衍率先迈出一步,实施起来了。
可冯衍却觉得他和孟含清的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反而觉得孟含清单方面往后退得更远了。
那种躲着他,避着他的感觉比以前还要明显。
冯衍能感觉到孟含清微妙的变化,所以他才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向孟含清发出邀请。
看着孟含清带着拒绝的眼神,他终于问出来了:“为什么?”
“我不想去。”
冯衍走近一步,眸色有些冷,逼问:“是不想去,还是不想和我去?”
孟含清不说话,是默认。
冯衍更恼了,又问:“怎么,可以和陆家兄妹去,偏偏不能和我冯衍去吗?孟含清,你在躲我?”
孟含清看着冯衍的眼睛,不知道怎么的,他好像在冯衍那锐利冷冽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神伤。
孟含清一愣,他这是被他拒绝的话伤到了?
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孟含清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那决绝的话,语气缓和道:“不是躲着你,大哥还在门口等着我,他忙,不能让他等太久,我先走了。”
说着孟含清就绕过冯衍,朝校门口走去。
“孟……”他走得那样急,冯衍连他的名字都没来得及喊出。
看着孟含清头也不回的身影,冯衍沉默着,把那未喊出口的名字咬碎在牙间。
又是祁钰又是祁昀,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会编,每次都拿祁家人来搪塞他,仗着祁家的庇护一次次拒绝他,他把他冯衍当什么了?
于是他也抬步朝校门口走去,来到校门口的时候,正看到孟含清上了祁家的车。
等在门口的南星看见冯衍,三两步跑过来,朝着冯衍目光的方向看了看,说:“这段时间,祁家的车每天都会来接含清少爷呢。”
冯衍没说话。
“少爷,咱的车在那边,咱们也走吧。”
冯衍便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车内,南星见冯衍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眼睛一转,问:“少爷,你是不是看上祁家的那辆车了?喜欢的话叫老爷也给你换一辆呗。”
冯衍眉尾一抽,转头看向南星:“你说什么?”
“祁家的车呀,我看你好像很喜欢的样子。”每次见了都得盯着看好久,那眼神,说是不喜欢才怪。
冯衍:………
他哪里是喜欢祁家的车啊……
真不知道南星的小脑袋瓜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冯衍就着南星的话,似开玩笑又似认真地道:“如果我就喜欢祁家的呢?”
“啊?”南星长大了嘴,一副好笑的滑稽样。
冯衍却突然低笑出声。
南星挠挠头,开车的老寥闻言也抬眼看了看后视镜的冯衍,复又低下头去,嘴角也一弯。
南星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自家少爷在开玩笑,也跟着笑了:“我还以为少爷要和祁家抢呢嘿嘿。”
抢?倒是个好主意。
不过,比起抢,他有个更有趣的想法。
冯衍慢慢收敛了笑意,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回到冯府的时候,冯衍正看到玉声和周氏两个在前厅里说话,冯管家也在一旁。
看到冯衍回来都噤了声。
“ 阿衍回来了,”周氏看到冯衍立刻起身,“厨房里煮了新鲜的绿豆汤,我去给你盛一碗消消暑。”说着就自顾自往厨房走去。
冯衍置若罔闻,南星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问冯管家:“程叔,怎么了?”
冯管家把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原来是那个色胆包天的纱厂胡老板,送了份请帖过来,说是胡老板的母亲办寿,想要请玉声去府上唱两出戏给老人家祝寿。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由不得人拒绝。
玉声表示不想去,被周氏拉着好一顿劝说。
都说能被胡老板邀去府上给老人家祝寿,是好事,叫玉声大大方方的别扭捏。
冯管家也说这件事得等老爷回来后定夺,但八成是得去的。
南星还在想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去不就完了。
之前三夫人孙氏也被请去胡老板家里唱过曲,胡老板家的小妾也被送来给冯耀弹过琴,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冯耀和这些商场上的狐朋狗友们趣味相投,可以说是蛇鼠一窝。
说好听点是关系好,几位姨太太和妾室多有走动,说得难听点,就是靠着这些豢养在宅子里的娇侍美妾来笼络合作伙伴的心,其实都是些皮肉买卖。
毕竟这些人也不是白白能被好吃好喝养在宅子里享清福的,总得付出点什么,为主家谋换些什么吧。
大家都见怪不怪,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南星虽然还小,不懂这些,但是冯管家和周氏是什么人,一下就知道这里面的意思。
玉声自然也知道胡老板打的什么主意。
上次在高家宅子里未得手,结果转头就送了请帖,要走明面儿,这样玉声不去也得去了。
难怪胡老板上次能这样轻易放过他,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玉声不想去,他不想去,有了这一次,就会有之后的两次,三次,无数次,那他不就真成了人人可以狎昵作贱的妓子了吗?
到时候冯耀又怎么看他,还会那样宠他疼他吗?会不会只把他当作笼络人心的工具,那他还有机会为自己的目的谋划吗?
玉声害怕极了,如果真成了这样,那他来京城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所以他不愿意去,死也不愿意。
可是玉声做不了主,他连拒绝都不能说,只能等着冯耀的定夺。
他此刻突然想到了祁府,疯了一样的想去找孟含清,孟含清说过,如果他遇到麻烦可以去祁府找他,他那样柔软的心肠,听到他的遭遇之后一定会救他的,一定会的。
可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瞬,就被现实拽了回来,这个时候没人能救他。
谁都救不了他。
连一直帮衬着他的冯管家都叫他要识时务。
冯衍了解情况后冷着一张脸,走到玉声身前,一声不响拿过他手上的邀请函,那样随意与不屑地看了一眼。
而后,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当着玉声的面,“嘶啦”一声把烫金的帖子撕成了两半。
“诶少爷,您怎么……”
冯管家想来阻止,却完全晚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请帖被撕个粉碎。
南星也没料想到冯衍会来这么一出,惊成了金鱼嘴呆愣在原地。
可此刻心中最震惊的是玉声。
他就那样看着那份请帖被冯衍毫不犹豫的撕碎,眸光摇曳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想过,按照冯衍的性子,他或许会对这个请帖不屑一顾,又或许会不轻不重讥讽两句,却没想到,他竟然把请帖……给撕了。
玉声完全没有从震惊中缓过神,就那样毫不避讳一瞬不瞬盯着冯衍看。
冯衍一边撕一边漫不经心地道:“高家堂会的时候不是听过一回了么?怎么这么贪得无厌?”
而后抬眼看着玉声,眼中是洞若观火后的明澈与深意,他说:“不去,本少爷的意思。”
玉声的睫毛颤动,心脏也开始砰砰狂跳,任由冯衍把那一叠碎纸重新放回自己的手中。
玉声的指尖发颤,碎纸边缘粗糙的触感摩挲在掌心。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着刚刚冯衍最后看他的意味深长的一眼,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日高家堂会发生的事,冯衍也知道。
那日他也在场,他也目睹了一切?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玉声浑身一震,心头翻涌的情绪那样尖锐,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撞得胸腔生疼。
那冯衍撕掉请帖的用意不言而喻,他在帮他,在救他。
就像当时的孟含清一样。
他没有选择冷漠,也没有选择见死不救。
他帮他撕了请帖,拒了这个肮脏的邀约。
玉声恍然回神,转头看去,冯衍早已离开,前厅里只剩下他和冯管家,还有端着绿豆汤回来的周氏。
三个人都各怀心事,静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