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橙是被冻醒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B市的夜晚凉,清晨更冷。小时候去过一次草原,从蒙古包醒来的一瞬间,那种冷她记了一辈子。
从睡袋里拽出唯一的毯子把自己缠好,刚想探头看看什么情况,突然想起节目还在录制中,又跌回去找手机——没找到镜子,只能对着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是不是睡出了中分。
确认脸没那么肿之后,唐橙才回过神来:自己这一番折腾,声音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吵到魏岚?
她回头,发现魏岚不在帐篷里。
不会是不带自己,大家都走了吧!
唐橙脑子里奇怪的想法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正胡思乱想着准备拉开帐篷,魏岚从外面进来了。
端着一个小的洗脸盆,盆里竟然有热水。
感天动地。
“给给给……给我的?”脑子还没清醒,冻得舌头打结,加上不敢置信。唐橙抱着感天动地的心态接下了小盆。
“她们终于松口烧了点热水。大家也都才起,你不用太着急。”
一句话,两个重点,一下子让唐橙放了心。
她抓紧时间洗了脸,简易地涂了面霜和防晒,直接戴上墨镜——素颜的最好神器。
外面已经开始有人催促了。下一项挑战要开始了。
唐橙对骑马这件事,有心理阴影。
不是小时候在草原那次——虽然那次马受惊尥蹶子,把她吓得回家就发烧。但那不是最深的恐惧。
最深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对“不受控制”的恐惧。马是有自己想法的动物,你骑在它背上,你以为你在控制它,但其实它随时可以决定把你甩下来。
这种“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她浑身发紧。
下一个任务,就是骑马。
所有嘉宾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学习基本马术,完成入场表演。
“两个人……都要学吗?”有人替唐橙问出了她不敢问的问题。
“是的。”导演说。
唐橙的心凉了半截。
她看着一匹匹马被牵入场,只觉得眼前发暗。手心开始出汗——不是热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汗。
魏岚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过来,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我先去学。尽量在最短时间内完成,然后过来帮你。”
唐橙还没理清自己心里那份恐惧的时候,计时器已经开始了。
其他组也几乎每组都有一个害怕的人。尖叫声此起彼伏,导演组可能也没想到这些嘉宾会这么害怕——唐橙隐约听到有人在低声说“别惊着马”。
工作人员牵了一匹小马过来,站在唐橙面前。
唐橙犹豫着要不要上去。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嘴快说了一句:“你们演员拍戏不骑马啊?”
唐橙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魏岚——魏岚已经上了马,正在认真做任务,姿态很稳,几乎已经掌握了技巧,在做最后的尝试。
如果自己这边同时进行,能缩短不少时间。
唐橙一咬牙,踩着镫子翻身上去了。
上去才知道,就算是小马,也比她想象的高得多。她坐在马背上,脚踩不到地,手不知道该抓哪里,整个人像被架在一个会动的台子上。
“你别松手啊?不是说会在旁边吗?”唐橙低头,发现工作人员已经松了缰绳,退了两步。
那个人没有回来的意思。
“你回来啊!”唐橙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工作人员站在一步之外,嘴上说着“没事的,你试试”,但没有上前。
小马感觉到了背上人的紧张,开始不安地摆动身体。幅度不大,但足以让唐橙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不不不——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
没有人停下来。
唐橙哭出了声。她不是那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哭的人——她忍了太多年,早就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但这一次,恐惧来得太快,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小马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大。唐橙感觉自己随时会被甩下去。
“啊啊啊——!”
她听到有人在喊“快来人”,听到导演组那边乱成一团,听到马场训练员跑过来的脚步声——
然后她听到了魏岚的声音。
“唐橙!看着我!”
魏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任务区跑过来的。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几缕出来,呼吸很急——唐橙从来没见她这么急过。
但她的手很稳。
一只手拉住缰绳,另一只手按住了马脖子,声音压得很低,在和马说话。唐橙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那匹马真的慢慢安静下来了。
“没事了。”魏岚抬头看她,“我牵住它了。你抬左腿,然后蹦下来。我接着你。”
唐橙还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袖子湿了一大片。
“我……”
“可以的。”魏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看着我,别看下面。抬腿,然后松手。我在这里。”
唐橙深吸一口气,抬腿,松手——
脚底一软,整个人扑进了魏岚怀里。
魏岚接住了她。
不是那种“扶一下”的接住,是整个人被圈进一个怀抱里。唐橙闻到雪松的味道——清冷的,干燥的,和她第一次在车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那股清冷里混着魏岚跑过来时出的薄汗,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活生生的气息。
“没事了。”魏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唐橙的脸埋在魏岚的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她的手抓着魏岚的衣服,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魏岚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助理跑过来递了大衣。魏岚接过,直接披在唐橙身上,带着她避开正面拍摄的镜头,绕到机位后面的一个椅子上坐下。
唐橙坐在那里,还在抽噎。脸白,嘴唇更白,几乎没有血色。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恐惧过后的余震。
魏岚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看着我。呼吸。慢慢来。”
唐橙照做了。一次,两次,三次。抖终于止住了。
魏岚没有走开。她始终蹲在唐橙旁边,一只手放在唐橙的后背上,掌心贴着那里,没有离开过。期间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侧头回应,手始终没动。
那个温度,隔着衣服,一点一点地渗进唐橙的身体里。
“……我是不是很难看。”唐橙吸着鼻子,声音哑哑的。她从小就怕在人多的地方哭,这次还是在这么多机位面前放声大哭。
魏岚看了她一眼。
“不难看。”她说。
唐橙没信,但她没有力气反驳了。
“导演说了什么?”唐橙问。
“没停。还在拍。”魏岚的声音比平时平了一点——唐橙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可能是魏岚在忍着什么。不是难过,是某种更硬的东西。
唐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耽误了多少时间?”
“我来处理。你不用管。”
“不行。”唐橙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有神了一点,“任务完成了可以帮搭档。你全程牵着,我能走完。”
魏岚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你确定?”
“确定。”
“好。”
魏岚没有让工作人员牵马。
她自己去牵的。
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唐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始终保持在唐橙身侧一拳的距离。不是扶着,是在那里。像是在说:你可以不用我,但我在这里。
唐橙骑在马上,低着头,跟着魏岚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周围的摄像机还在转,她知道刚才那场崩溃已经被拍下来了,知道播出后会有多少人骂她矫情、骂她作、骂她拖累魏岚。
但此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只想把这一段走完。
魏岚牵着她绕完了整场。把她送到目标地点,等她安全落地之后,才折返回自己的任务区,按指示完成了挑战。
唐橙站在终点,看着魏岚从马上一跃而下。
她把准备好的背包递过去。魏岚接过通关卡,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跑。
接下来的任务难度不大。在小商铺之间和老板互动找任务卡,唐橙努力让自己从早上的惊吓中回过神来,跟在魏岚旁边,尽力接话、抛梗。
一档综艺,好笑还是要占比例的。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好,但至少没有拖后腿。
抵达邻市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一整天没吃东西,唐橙几乎感觉不到饿了。
“不吃点东西吗?”魏岚站在两张床中间。
唐橙已经把脸埋进被单里。她本来有精神洁癖,出差必带一次性床单,但此刻也管不了脏不脏了。真的快散架了,而且终于能在床上睡一晚——没有虫子,没有飞来飞去的不知名物种。
她觉得这种小事都可以称为幸福。
“不吃了。太累了……嘴巴连嚼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房间里有两张床。节目组安排的,不是大床房。
唐橙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她没有往下想。
“你要洗澡吗?”唐橙问。
“你先去。我不着急。”魏岚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唐橙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洗干净。头发吹到半干,面膜敷上,跑出来说“我洗完了”。
魏岚不在房间里。
唐橙找了一圈,发现她站在阳台上,在和谁打电话。隔着玻璃,唐橙看见魏岚的侧脸,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魏岚听见动静,回头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先睡。
唐橙没有先睡。
她翻出一件毛绒外套,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汗毛都立起来了,她缩着脖子,把外套递过去。
“穿上吧。晚上太冷了。”
魏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电话还没挂,话筒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魏岚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接过外套。
“好。”
唐橙不知道的是,魏岚挂掉电话之后,没有马上进屋。她站在阳台上,把那件毛绒外套裹紧了,低头闻了闻。
不是她自己的味道。
是唐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