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靠近喜欢的人是这种感觉啊。
魏岚站在阳台上,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要激动。
“等我回去见你再说。我得快点洗个澡——她睡眠浅。”魏岚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唐橙已经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我得快点洗个澡。拜拜。”
没等对面回话,她先挂了电话。
此刻魏岚脸上的笑容,唐橙看了可能又要疑惑了——到底是谁说魏岚高冷的?
她收起手机,轻手轻脚地拉上阳台门,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里还残留着唐橙刚洗完澡的水汽。热热的,带着唐橙身上的香气,柚子茉莉。这个味道现在和唐橙的呼吸纠缠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把头发吹到半干。
推门出来的时候,唐橙已经睡熟了。
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无意识地抿了一下——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打扰到谁。
魏岚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躺上自己的床,侧过身,面朝唐橙的方向。
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又想起那一天了。
四年前。
魏岚还在上大学。一个在剧场打工的同学临时有事,拜托她接替做一天剧院兼职。
她答应了,因为那天没课。
剧场后台比她想象的要乱。
两场戏的排表撞在了一起,上一场是个儿童剧,一大帮小孩子在后台哇哇大哭。人来人往,剧场职员的呵斥声、家长和小孩交织在一起的哭闹和哄劝声、有人不耐烦地骂骂咧咧、东西被碰倒的惊呼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魏岚抱着几本节目单,被人流挤到角落里,不知道该往哪走。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戏服裙摆的女生从孩子堆里挣脱出来。裙子太大了,她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像是怕踩到裙摆。
不知道混乱中谁打翻了一盘亮闪的眼影盘,一半的亮片沾在了她的右胳膊和裙子上。
橘色的。碎碎的。像星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生气,甚至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完美的、排练过的笑,是有点无奈、有点想叹气、但觉得“算了”的那种笑。
然后她提着裙摆,小跑着奔向正催促她上场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打翻眼影盘的小朋友说了句什么。
魏岚隔得太远,听不清。
但她看到那个小朋友不哭了。
迎着后台昏黄的灯光,那个橘色的身影像是从混乱里长出来的一小片光。
魏岚站在那里,手里的节目单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散场的人流开始往外涌,她才回过神来。
她抓住一个正在整理应援手幅的女生,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请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生抬起头,顺着魏岚的目光看向已经空旷的舞台,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叫唐橙!”女生把手上的手幅举起来,上面印着那个女生的照片和名字,“很优秀的演员,这是她第一部舞台剧,明天还有最后一场表演。”
女生望着舞台,又转头看向魏岚,眼神热切得像在邀请一个同路人:“明天你要来看她演出吗?”
魏岚点了点头。
第二天晚上八点,魏岚坐在了二楼的侧边位。
舞台上的故事,叫《蝴蝶结》。
那是一个人类和AI的故事。
近未来。AI全面融入人类生活,但“情感陪伴型AI”还处在试验阶段。唐橙演的就是那个AI——一个被设定为“完美陪伴者”的试验品,出厂编号RIN-07。
主人把她领回家的那天,给她系了一条橘色的蝴蝶结。主人说,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RIN-07用她精准的算法分析这个行为:蝴蝶结的材质是丝绸,系法是最基础的双耳结,生物学上对人类视觉的刺激数据是——
“你在想什么?”主人问她。
“我在计算。”她说。
“不要总是计算。”主人笑了,“你就不能……感受一下吗?”
RIN-07的处理器嗡了一下。感受——这个词不在她的数据库里。
后来,RIN-07学会了做饭、打扫卫生、记住主人的每一个习惯。她学会了在他难过的时候说出正确的话——每一句都是算法计算出的“最优解”。
主人说:“你知道吗?你和人类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RIN-07说:“但我知道自己不是人类。我的逻辑模块告诉我,我们的碳基生物结构相似度为0%。这是你说的‘区别’吗?”
主人沉默了。
再后来,主人开始追问她:“你对我……有任何感觉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RIN-07的算法反复运算,输出结果永远是:无法回答该问题。
“我不是不想回答。”她说,“是‘想’这个词,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最后的最后,主人给RIN-07系了一条新的蝴蝶结。蓝色的。不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是他希望她拥有的颜色。
他说:“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你能不能感受到——你都是被爱着的。”
RIN-07歪了歪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超出认知范围的话。
灯光暗下来之前,她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
“如果有一天我能感受到什么——我想,那应该是最先被你发现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雷动。
唐橙演得很好。她不是“演”,她是在那个角色里面。从第一句台词到最后一句,魏岚没有一刻觉得舞台上站的是一个“人”。她就是那个AI——那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感受”的AI。
谢幕的时候,唐橙哭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头顶,眼泪亮晶晶的。她说这是她第一部当女主角的舞台剧,说最开始反响不好,说感谢那些一场又一场来撑场的观众,说粉丝们用最大的努力帮他们在各大平台宣传……
她哭着笑,笑着哭,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然后她向剧院的每一个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虔诚。很郑重。像是在对这个舞台说:谢谢你让我站在这里。
魏岚坐在二楼的侧边位,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眶也热了。
散场后,魏岚跟着几个粉丝往后台演员通道的方向走。
人不多,她个子高,站在最外面也能看清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唐橙。她还留着妆,头饰还没拆,灯光不太亮,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在发光。
唐橙给在场的每一个粉丝签了名,然后熟络地聊了几分钟。
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她对给魏岚票的那个女生说:“你剪头发啦!这个很适合你欸!”
不是夸张的、虚浮的客套。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像是真的在看着那个人,真的看到了“你剪头发了”。
魏岚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唐橙被粉丝围住,看着她和她们笑、和她们聊天、和她们说“下次见”。
她想上前一步。
但脚没有动。
她知道——上前一步,唐橙会看到她,会露出那种“你好,你是?”的陌生笑容。然后她会问:“请问你是?”
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我是昨天在后台看到你的那个人”?——太奇怪了。
“我是一个看了你演出的观众”?——太普通了,她今晚有几百个观众。
“我叫魏岚”?——然后呢?这个名字对她没有任何意义。
魏岚站在原地,看着唐橙被经纪人催促着离开,看着她和粉丝们挥手说“下次见”,看着她转身,走进走廊尽头那扇门。
她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那天晚上回家,魏岚翻完了唐橙四年来所有的微博。
最开始她什么都发——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路边的猫长得很像一团棉花糖,拍戏的时候被导演夸了一句能开心一整天,下雨天窝在家里看电影觉得好幸福……
那时候的唐橙,像一颗刚剥开的橙子,亮晶晶的,什么都愿意给人看。
后来,她的微博发得越来越少了。
偶尔发一条,也是和工作有关的宣传,配一张官方海报,没有自拍,没有日常。底下的评论从最早的“好可爱”“姐姐加油”,变成了阴阳怪气的嘲讽和莫名其妙的攻击。有一条她发了自拍,热门评论是“还有脸出来”。
她不再分享生活了。
她把那个亮晶晶的自己,藏了起来。
魏岚一张一张地存图。唐橙笑着的,唐橙发呆的,唐橙蹲下来摸猫的,唐橙在片场裹着羽绒服睡着的……她存了三百多张,存在一个加密相册里。
相册的名字叫“橙”。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唐橙。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不知道唐橙会不会记得她——或者说,她确定唐橙不会记得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比唐橙自己更懂她。一定有人会因为看到她的笑而觉得这一天值得。一定会有人在等她。
那个人,是自己。
魏岚翻了个身。
黑暗中,唐橙的呼吸声均匀而轻浅。
她睡着了不知道,隔着一臂的距离,有人在看她。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看了很久了,还想继续看下去的目光。
魏岚想起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她说不出口。
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说——给她带热巧克力,帮她备好药,在她掉下来的时候接住她。
如果唐橙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也没关系。
她只要知道唐橙好好的,就可以了。
魏岚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录节目。
她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