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还习惯吗?国内的环境和国外不太一样,压力大不大?”越洋电话里,传来林未温柔中带着关切的声音。她和陈浅正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海岛不知第几次度着蜜月,总算想起来关心一下被她们“丢”在国内独自面对集团事务的女儿。
林浅沫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听到妈咪的问题,她眼神没有什么波动,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妈咪,还好,和以前一样。”
一样的高效,一样的冷静,一样的不近人情。她在心里默默地补充。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无懈可击的“一样”背后,是耗费了多少心力才勉强维持住的表象。
电话那头的林未似乎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些注意身体、别太劳累的话。林浅沫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林未的话告一段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
“妈咪,等你们回来后,我要回美国一趟。”
“回美国?”林未有些意外,“那边的事情不是都交接清楚了吗?耶鲁的课程也结束了,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林浅沫的视线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遥远的某一点上,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挣扎,但她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破绽:
“嗯,还有点手尾,需要亲自去处理一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但只有林浅沫自己知道,这并非全部真相。
(林浅沫的内心独白)
回去……
必须回去。
那里的医生,那里的药……不能断。
在这里,快要……撑不住了。*
是的,心理应激障碍(PTSD)。
这个诊断,是在她出国后第一年,在剑桥那座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孤独压抑的古老学院里,被心理医生严肃地告知的。
当年萧清雨生日聚会上那场猝不及防的表白,如同一个开关,不仅引爆了她对萧清雨那些不容于世的感情,更触发了更深层、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心理创伤。随之而来的自我认知混乱、巨大的恐慌、以及对可能失去萧清雨的极端恐惧,混合着离乡背井的孤独和学业上的巨大压力,最终击垮了她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
症状在出国后的一年里逐渐显现,变得无法忽视。
她会变得异常偏执,尤其是在涉及萧清雨(哪怕是与之相关的模糊信息)的事情上,反复回想、分析,陷入思维的牛角尖无法自拔。
她会变得极其脆弱,深夜独自一人时,那些被压抑的情绪会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淹没,带来窒息般的恐慌和无力感。
而更多的,也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外层盔甲——是变得越发冷漠,不近人情。她用一层厚厚的冰将自己包裹起来,拒绝一切可能的情感联结和深入接触,尤其是……面对萧清雨时。靠近意味着可能失控,可能暴露自己的不堪和“不正常”,可能将对方也拖入自己这片泥泞的黑暗。所以她逃,所以她冷,所以她用最伤人的方式将对方推开。
这十年,她不仅仅是在地理上远离了萧清雨,更是在心理上筑起了一座孤岛,将自己囚禁其中。耶鲁的拼搏,华尔街的锋芒,某种程度上既是自我证明,也是一种极端的自我麻痹和逃离。
回国,回到有萧清雨的城市,甚至是住在她的对面,对她而言,不啻于一场巨大的心理考验。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对话,都在挑战着她脆弱的神经和辛苦维持的平衡。
她需要定期回美国复诊,需要那里医生开具的处方药来帮助她维持基本的稳定。最近,她能感觉到内心的那头野兽又开始躁动,冰层之下是翻涌的岩浆。她必须回去一趟,在彻底失控之前。
“好吧,你自己安排好就行。”林未没有再多问,她了解女儿的独立和主见,“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嗯,知道。”林浅沫应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有些事,她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尤其是至亲之人。那份深埋的、关于萧清雨的感情,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被她视为“污点”和“软弱”的心理疾病,是她最大的秘密和负担。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林浅沫缓缓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将脸埋进膝盖。窗外是万家灯火,窗内是她独自对抗的、无声的战争。
回美国。
不仅仅是处理公事“手尾”。
更是去修补她即将再次碎裂的、不堪一击的内心防线。
而这一切,那个让她又爱又惧、又思念又逃避的源头——萧清雨,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