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一的冬天,萧清雨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她利用一个短暂的假期,瞒着所有人,独自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没有明确的计划,没有告知任何人,甚至不确定是否能真的遇到想见的人。支撑她的,只是一个卑微的念头——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她生活的地方,呼吸一下她呼吸的空气。
当飞机降落在纽约,又辗转来到纽黑文时,耶鲁大学古老的哥特式建筑群正覆盖在一层皑皑白雪之下。尖顶、飞拱和枯枝都戴上了白色的绒帽,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寒风凛冽,吹得她脸颊生疼,却奇异地让她那颗一路忐忑不安的心,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裹紧了大衣,像个普通的游客或者前来探访的学生家属,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手指冻得通红,紧紧攥着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几张从沈璃那里旁敲侧击得来的、林浅沫在耶鲁可能出现的建筑照片——商学院图书馆、她所在学院的主楼……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这里,就是她现在生活的地方。
没有我参与的地方。
沫沫……会在哪里呢?
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一个不经意的转角就会撞见。那种既期待又恐惧的矛盾心情,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同在薄冰上舞蹈。
她在商学院的玻璃幕墙外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隐约走动的人影,想象着林浅沫或许就在其中某一间教室里,专注地听着课,或者在某个小组讨论中,冷静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就像沈璃说的,她很拼,很优秀。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她一定很适应这里。这里的世界,广阔而充满挑战,正适合她。
心里涌起一股混杂着骄傲和酸楚的情绪。
不知走了多久,腿脚都有些冻得麻木了。她走到一处连接几栋教学楼的走廊附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就在她低头呵气暖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群人正从一栋建筑里走出来。
他们似乎刚结束一场讨论或者课程,彼此还在交谈着。人群中,一个身影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是林浅沫。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保暖的深灰色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款式简单的围巾,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即使穿着臃肿的冬装,她挺拔的身姿和清冷的气质在人群中依然出众。她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个金发女生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阳光透过云层,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也照亮了林浅沫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
萧清雨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她猛地向后缩了缩,将自己更深地藏匿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贪婪地、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方向。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是她……
真的是她。
好像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眼神很专注,和身边的人交流时,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
她……真的很好。
没有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激动泪水,也没有冲上前去的勇气。萧清雨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看着她与同学道别,看着她独自一人,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踩着积雪,步伐坚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校园道路的拐角,融入了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自始至终,林浅沫都没有察觉到,在几十米外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来自遥远国度的人,正怀着一腔孤勇和无法言说的思念,偷偷地注视着她。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萧清雨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她却感觉不到冷。
眼眶终于后知后觉地泛起湿意,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她很好。
她很优秀。
她在属于她的世界里,熠熠生辉。
这就够了。
亲眼所见,证实了沈璃的话,也打破了她内心深处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她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跨越,更是轨迹的分离。林浅沫正在一条飞速前进的轨道上,而她,似乎还停留在过去的站台。
这一次短暂的、无声的“相见”,像一场自我放逐的仪式。它给了萧清雨一个答案,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现实。
她在耶鲁的雪地里又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彻底冰凉,才缓缓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孤独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花悄然覆盖。
她没有去打扰,甚至没有让林浅沫知道她来过。
就像她无声的喜欢,藏在这个寒冷的异国冬日里,无人知晓。
从美国回来后,萧清雨就像是被那场异国的风雪带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强撑着回到学校后,便一头栽倒,彻底病倒了。
高烧来得又急又猛,将她困在研究生宿舍狭小的床上。意识在滚烫的熔炉和冰窖般的寒冷间反复煎熬,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酸痛,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却又感觉皮肤灼烫得像要燃烧起来。
是纪妍妍感觉不对劲。连着两天联系不上萧清雨,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杀到宿舍敲门也无人应答,最后还是找了宿管阿姨帮忙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闷热又带着病气的空气扑面而来。纪妍妍一眼就看到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的的身影。
“清雨!”纪妍妍吓了一跳,赶紧冲过去,手一碰到萧清雨的额头,就被那滚烫的温度骇住了。“我的天!怎么烧成这样!”
她慌忙想找手机叫救护车,却被床上的人无意识地抓住了手腕。
萧清雨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与谵妄之中,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其细微、模糊不清的呓语。
纪妍妍俯下身,凑近了,才勉强听清那不断重复的、破碎的音节——
“沫沫……”
“冷……好冷……”
“沫沫……别走……”
那声音带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无助和深入骨髓的思念。
纪妍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她看着萧清雨即使在病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听着那一声声无意识却饱含深情的呼唤,瞬间就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根源何在。
(纪妍妍的内心独白)
这个傻丫头!肯定是偷偷跑去美国看那个没良心的林浅沫了!
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何苦呢!
她又气又急,更多的是心疼。她用力回握住萧清雨滚烫的手,放软了声音安抚:“没事了,清雨,没事了,小姨在呢……我们马上就去医院……”
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和地址。
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萧清雨的呓语断断续续,始终围绕着那个名字。有时是带着依赖的“清雨姐姐……”,更多时候是那个更亲昵、更私密的“沫沫……”,仿佛那是她在痛苦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纪妍妍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额头和脖颈,看着她脆弱的样子,心里把那个远在天边的林浅沫骂了千百遍,却又无可奈何。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将萧清雨用担架抬走。纪妍妍紧紧跟在旁边,看着她被高烧折磨得失去血色的脸,听着她偶尔溢出的、带着水汽的“沫沫……”,心里又气又堵。
(纪妍妍的内心独白)
林浅沫,你最好这辈子都不知道,有个傻子为了看你一眼,差点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
你们两个……真是要急死我!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经过紧急处理,萧清雨的体温终于开始缓慢下降,陷入了药物作用下的沉睡,不再呓语,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睡梦中都无法安宁。
纪妍妍守在病床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心情复杂难言。她知道,萧清雨身体上的高烧或许很快会退去,但心里的那份“病”,那份名为“林浅沫”的沉疴,恐怕……依旧无药可医。
这场病,像一场无声的控诉,也像一份沉重的证明,将萧清雨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感情,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暴露无遗。而唯一能解开这个结的人,却远在重洋之外,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