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周围的同学都在为前途奔忙，考研、考公、求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萧清雨却早早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保送本校Y大文学系研究生的资格，提前卸下了沉重的升学压力。
日子仿佛一下子空阔了许多，也……空洞了许多。没有了明确目标的驱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情感便如同潮湿雨季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疯长，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沈璃回来了。
消息来得有些突然。沈家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沈璃作为那一代唯一被正式写上族谱的孩子，她的“幸运”背后，是她母亲江厌离（曾经的江繁星）付出了惨痛代价换来的。在她之上之下，名义上的“兄弟姐妹”并不少。这次她父亲沈青山突发重病，家族内部暗流汹涌，几经权衡，最终才让在伦敦商科还未读完的沈璃紧急回国，开始逐步接手部分家族事业，以稳固地位。
沈璃的回归，像一块石头投入萧清雨沉寂已久的心湖。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沈璃回来了……
她是……我和沫沫之间，唯一的纽带了。
她知道沫沫的消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个认知让萧清雨干涸龟裂的心田，仿佛终于窥见了一丝微弱的湿意，泛起了隐秘而持久的波澜。她几乎是立刻联系了沈璃。
再见沈璃，她身上属于学生的青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催熟的冷静与干练，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却更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没有过多寒暄，萧清雨的心事几乎写在了脸上。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三年的问题：
“沈璃……你，你在伦敦……有见过沫沫吗？她……她还好吗？”
声音里的期待和颤抖，暴露无遗。
沈璃搅拌着咖啡，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见过几次。她……很忙。耶鲁的MBA，还有华尔街的实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起来……还不错。”
“还不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萧清雨的心。是客套，还是事实？沫沫真的“还不错”吗？在没有她的世界里？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沫沫瘦了没有，是不是还那么不爱按时吃饭，有没有……提起过她。可看着沈璃那副不欲多谈的样子，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就在这时，纪妍妍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一屁股坐在沈璃旁边，极其自然地拿过沈璃喝了一半的咖啡灌了一口，然后看向一脸失落的萧清雨。
“哎哟我的大侄女，你这副样子给谁看呢？”纪妍妍大大咧咧地，语出惊人，“想她就去找她啊！在这儿磨磨唧唧的有什么用？”
萧清雨猛地一震，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乱地看了一眼沈璃，结结巴巴地反驳：“小姨！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
“得了吧你！”纪妍妍白了她一眼，“你那点心思，还能瞒得过我？从沫沫那没良心的丫头走后，你就没真正开心过一天！保研了都没见你笑一下！喜欢就去找她啊！现在交通多方便，一张机票的事儿！”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去找她？
我怎么去？以什么身份？
告诉她我喜欢她？然后呢？被她用惊愕甚至厌恶的眼神看着？彻底毁掉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不……我做不到。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刚刚因“去找她”三个字而燃起的、微弱的火星。她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行的。她不想见我。而且……我……”
我害怕。
后面三个字，她终究没有说出口。
沈璃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萧清雨的头越垂越低，她才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了萧清雨的注意。
“她问起过你。”沈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萧清雨耳边。
萧清雨倏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沈璃看着她，继续说道，语气没什么变化：“虽然问得很隐晦。但……问过。”
仅仅是这样一句话，就让萧清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酸涩与狂喜交织，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她……问起过我？
她并没有完全忘记我？
纪妍妍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还想再怂恿几句，却被沈璃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沈璃对着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有些路，需要自己鼓起勇气去走。
萧清雨坐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纪妍妍那句“喜欢就去找她啊”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而沈璃那句“她问起过你”又给了她一丝卑微的希望。
可是，横亘在前的，是十年的空白，是自己刚刚厘清却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是那人可能早已改变的现状和心意。
去找她？
还是……继续站在原地，靠着这点零星的、被转述的消息，苟延残喘地思念？
萧清雨握紧了微凉的手指，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挣扎。沈璃的回归，并没有给她带来答案，反而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加艰难的十字路口。
沈璃那句“她在英国很快就修完了课程，在耶鲁读MBA”如同第二道惊雷，再次劈中了萧清雨，甚至比上一道更让她恍惚。
“耶鲁？”萧清雨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的确认，“她……不在英国了？去美国了？”
她一直以为，林浅沫就在伦敦，在剑桥，在那个有着古老学院和阴郁天气的地方。虽然遥远，但至少是一个她能在世界地图上轻易找到、能在想象中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固定坐标。可现在，这个坐标被猛地拔起，跨越了大西洋，落在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美国……耶鲁……
她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就像一阵风，从我身边吹走，连痕迹都快要消失了。英国还不够远吗？为什么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一种更深的、仿佛被彻底抛下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原本因为沈璃那句“她问起过你”而燃起的微弱火苗，仿佛也被这遥远的距离带来的寒风吹得摇曳欲熄。
“嗯。”沈璃的确认依旧简洁，她看着萧清雨瞬间失神的眼眸和微微失去血色的脸颊，顿了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她很拼，用三年修完了本科，直接申去了耶鲁。那边……机会更多。”
“机会……更多……”萧清雨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心里一片苦涩。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是啊，机会更多。
对于她那样优秀的人来说，世界本该那么广阔。
而我，却还固执地停留在原地，守着那些早已褪色的回忆，像个傻瓜。
我和她的距离，从来就不只是地理上的。
纪妍妍看着萧清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又急了：“美国怎么了？耶鲁怎么了？不就是一张机票的事儿吗？萧清雨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沈璃这次没有阻止纪妍妍，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清雨，观察着她的反应。她知道，有些现实必须面对，有些距离必须自己衡量。
萧清雨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看着自己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指，感觉那点刚刚因为沈璃归来而泛起的、想要靠近的波澜，正被一种巨大的、名为“现实”的无力感慢慢压平。
美国。耶鲁。
那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是林浅沫选择的、没有她的新世界。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去找她？
拿什么去找？凭什么去找？
用我这份她可能根本不需要、甚至会觉得困扰的……喜欢吗？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近乎麻木地喝了一口。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沉甸甸的。
沈璃的回归，带来的不是希望的曙光，反而像是一盏无情的探照灯，清晰地照亮了横亘在她和林浅沫之间那道愈发宽阔、似乎难以逾越的鸿沟。
地理上的距离可以跨越，但心和心的距离呢？在经历了十年分离和各自截然不同的轨迹后，她们还回得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萧清雨几乎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