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同被风吹散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回到林浅沫离开后的第三年。
那段时间,萧清雨的情绪异常低沉。像被抽走了所有色彩,世界只剩下灰白。Y大的学业对她而言并不吃力,图书馆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却更像是一种逃避,用浩瀚的书海填满所有可能滋生思念的空隙。可某些东西,是填不满的。
那天,她心里堵得厉害,一种莫名的空落和烦躁挥之不去,便约了纪妍妍出来吃饭。
餐厅里,纪妍妍依旧像个小太阳(或者说,像个噪音制造机),叽叽喳喳,活力四射。她完全没注意到对面自家大侄女那魂不守舍、食不知味的模样,一个劲儿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三句话不离“沈璃怎样怎样”。
“我跟你说,沈璃那家伙别看表面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我上次……”
纪妍妍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她和沈璃之间那些在萧清雨听来鸡毛蒜皮却充满粉色泡泡的小互动。
萧清雨机械地搅拌着碗里的汤,听着纪妍妍用那种带着抱怨实则炫耀的语气说着沈璃,看着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为一个人牵动所有情绪的鲜活光彩……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小姨她……真的好喜欢沈璃。
喜欢到藏不住,喜欢到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那……我呢?
我对沫沫……
这个念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她猛地想起了纪妍妍那场“惊天动地”的告白。
高三毕业后的那个夏天,按理说,以纪妍妍那高调张扬、有点好事恨不得拿喇叭广播的性子,向沈璃告白这种事,绝对会策划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但天公不作美,或者说,命运弄人。
纪妍妍在和一群狐朋狗友喝得酩酊大醉后,被撺掇着打了个赌。明眼人都看得出纪妍妍对沈璃那点心思,但沈璃太冷了,早就对外宣称过高中绝不谈恋爱。现在毕业了,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就起哄:“妍姐,都毕业了你还怕个锤子!你要是能搞定沈璃,兄弟我脑袋给你当球踢!”
然后,醉酒上头的纪妍妍,就真的借着酒劲,跑到了沈璃家别墅楼下,扯着嗓子,五音不全地吼了整整一宿的情歌。从《月亮代表我的心》嚎到《情非得已》,惊动了保安,吵醒了邻居,成了那一带第二天早上的头号八卦。
结果呢?
沈璃站在二楼阳台窗边,面无表情地听她鬼哭狼嚎了半宿,最后在纪妍妍嗓子都快哑了的时候,推开窗,对着下面那个满脸通红、眼巴巴望着她的醉鬼,只冷静地丢下一句:
“纪妍妍,你吵到我睡觉了。”
然后,“砰”地关上了窗。
第二天,沈璃一声不吭,直接买了机票飞去了英国。对外只说了一句:“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这件事当时成了圈子里的一大笑谈,都说纪妍妍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赔了夫人又折兵。
萧清雨当时只觉得小姨荒唐又搞笑,还有一丝同情。
可此刻,坐在餐厅里,看着纪妍妍谈起沈璃时眼底无法熄灭的光亮,再回想她当时即使被如此“羞辱”、依旧锲而不舍(虽然方式蠢了点)的劲头……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为什么小姨可以那么勇敢?哪怕被拒绝,被嘲笑,也要把心意说出来?
为什么我看到别人靠近沫沫,心里会那么不舒服?
为什么沫沫离开后,我的世界好像缺了一大块,再也完整不起来?
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保留着那条手链?为什么听到她的消息会心跳加速?为什么看到相似的背影会恍惚失神?
那些被她照顾的依赖,那些想要独占的私心,那些午夜梦回时清晰的容颜和名字……
一直以来被她刻意忽略、强行压抑的种种情绪和细节,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在这一刻,因为纪妍妍这个“参照物”,轰然汇合,冲垮了所有自我欺骗的堤坝,奔腾着涌向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青梅竹马的依赖,不是姐姐对妹妹的照顾。
是喜欢。
是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独占的,爱情。
“哐当——”
她手中的勺子掉进汤碗里,溅起几滴汤汁,她却浑然不觉。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微微收缩。
(萧清雨的内心独白)
我喜欢沫沫。
我竟然……喜欢沫沫。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心海,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茫然,无措,还有一丝……仿佛尘埃落定般的、隐秘的释然。
原来,这三年乃至更久以来的所有反常、所有低落、所有无法填补的空虚,根源都在这里。
纪妍妍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停下关于沈璃的喋喋不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清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萧清雨猛地回过神,对上纪妍妍关切(依旧带着点缺心眼)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有些发飘: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累。”
她知道了。
在沫沫离开后的第三年,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因为小姨一场荒唐的告白和持续不断的“晒幸福”,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沫沫当年的离开,会让她痛得如此刻骨铭心,如此……难以愈合。
那份感情,早已在年少的陪伴中悄然变质,深植心底。只是她发现得太晚,而那个人,已经远在重洋之外。
意识到这一点,并未带来丝毫喜悦,反而像是给那份漫长的思念和等待,加上了一个更显沉重和无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