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顾瞻下狱的消息传到晴宁县时,沈娇绮正躺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啃西瓜。
报信的是翠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煞白:“夫、夫人!不好了!顾大人被下了天牢!说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大罪!”
沈娇绮啃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
“哦。”她说,然后继续啃。
翠翠急得跺脚:“夫人!您不去看看吗?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沈娇绮吐出西瓜子,“前夫?他打我的时候可没留情。再说,通敌叛国这种罪,我去了能干嘛?劫狱?我又不会飞。”
翠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娇绮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翠翠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随意的话:“天牢在京城吧?”
翠翠回头,不明所以:“.....嗯。”
晴宁县是京城边上的一个小县,离京城不远。
翠翠看见沈娇绮已经闭着眼睛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
第二天一早,沈娇绮骑着一头毛驴上了路。她不喜欢骑马,马车又太颠,毛驴刚刚好。翠翠在旁边跟着走,一边走一边嘀咕:“夫人,您不是说不管吗?”
“谁说我去管他?”沈娇绮在毛驴上摇摇晃晃,“我去京城买点吃的。顺路而已。”
天牢在京城最北边,阴森森的,连阳光都冷冷的。沈娇绮费了好大的劲才疏通关系进去。她那个秀才的牌子还是有点用的,再加上她塞了一袋子银锭子给狱卒,狱卒笑得像朵烂菊花,客客气气地把她领进去了。
地牢里又湿又冷,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沈娇绮捂着鼻子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牢房里伸出无数只手,有哭的有喊的有骂的,她一概不理,眼睛直直地盯着最里面那间。
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锁:“顾大人在里面。夫人快些,上头交代了,任何人探视不得超过一刻钟。”
沈娇绮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牢房很小,只铺了一层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碗和一壶水。一个男人靠墙坐着,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上面全是血迹和污渍,头发散乱,面容消瘦,下巴上的胡茬像荒地里的野草。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沈娇绮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几天不见,这男人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顾瞻抬起眼。那双曾经像冰窟窿一样冷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青黑,但看见她的瞬间,惊讶了一下,随后恢复平静和无情。意图表现他对她的到来无所谓的样子。
顾瞻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混沌:“你还知道来关心我?”
沈娇绮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热腾腾的肉包子。她把包子放在他面前,然后自己也蹲着,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
“我顺路。”她说。
顾瞻没碰包子,只是盯着她看。
沈娇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扭了扭脖子,换了个话题:“那个......通敌叛国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不是我做的。”顾瞻的声音很平静。
“哦。”沈娇绮点点头,“那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吧。”
顾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过就恢复了冰冷,更像是自嘲。他问:“你为什么来?”
沈娇绮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看你倒霉的样子。毕竟你以前总欺负我。”
顾瞻没有反驳。他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咀嚼。沈娇绮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压下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对了,”她说,“上次那个怀孕的事,你还记得吧?其实是假孕,我骗你的。”
顾瞻的动作停了。
“根本就没有怀孕,从头到尾都是我编的。”沈娇绮笑得没心没肺,“我就是想看你吃瘪。呵呵。”
牢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娇绮犯鸡皮疙瘩。
......是不是惹着这个阎罗了。
良久,听见顾瞻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一句:“......沈娇绮。”
“嗯?”
“你是故意的。”
“对啊。”听他并没有很生气严厉的意思,她心放松下来,嘻嘻一笑说,“谁让你以前老欺负我。”
顾瞻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沈娇绮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显得有些失落。
沈娇绮:....自己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还不如说是场误会,其实自己不是故意骗他的。
顾瞻却说话了:“你不用来看我,免得被牵连。”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狱卒在外面喊了:“时间到了!夫人快出来!”
沈娇绮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他一眼。顾瞻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包子,谢谢。”
她转身走了。
走出天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翠翠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夫人,怎么样?”
沈娇绮跨上毛驴,面无表情地说:“走吧,回家。”
毛驴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天牢的方向。那扇沉重的铁门已经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她沉默了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她求来的一个平安符,本来是塞在包子底下的。
犹豫一二,还是没这么做。
沈娇绮把平安符重新塞回袖子里,拍了拍毛驴的屁股:“驾。”
三个月后,顾瞻的案子翻了。是政敌栽赃,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不但恢复了他的官职,还加封了太保衔,一时之间权倾朝野,比从前更甚。
官员的仕途,尤其大官,本就大起大落。吃过牢饭的大官其实不少,所以所有人倒也不怎么惊奇。
顾瞻从天牢出来的那天,第一件事是去晴宁县。
但沈娇绮不在家。她去了隔壁村调解纠纷,回来的时候屋里多了东西。彼时的她还不知道顾瞻已经回来了,也不知道东西是他送的。
只见桌上多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一只懒洋洋的猫。
旁边放着一只纸蝴蝶。
蝴蝶绘制得精细,花纹翩飞。
正当沈娇绮仔细端详时,忽然见到一行紫色的小字。
上面写着:沈娇绮,大懒蛋
仿若心有灵犀般。
她从楼上探头往下一看,顾瞻一身玄色衣袍,站在她家院子里,正抬头看着她。
8
“你来干什么?”
“提亲。”
沈娇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提亲。”顾瞻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你我虽和离了,但朝廷律法允许复婚。我已经让人备了聘礼,明天送到你爹府上。”
沈娇绮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憋出一句:“你有病吧?”
“有病。”他承认了,“而且病得不轻。”
沈娇绮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他太高了,她得把脖子仰起来才能看见他的脸。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一层金边,那张冷硬的脸在逆光中显得不那么冷了,甚至有几分温柔。
错觉,一定是错觉。
“顾瞻,”她认真地说,“我不喜欢你。你知道的。”
顾瞻低下头看着她,平静、笃定。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提什么亲?”
“因为我喜欢你。”
沈娇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沈娇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别人对她好,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别人说喜欢她,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觉得和谁在一起都差不多,反正都是过日子,反正都是吃饭睡觉晒太阳。顾瞻也好,白温也好,谁谁也好,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她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我觉得和谁在一起都差不多。”
顾瞻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语气依然是不容置疑,但沈娇绮听出藏着的一丝颤抖。
“那你和我在一起。”
没有选择,没有商量,没有余地。
没有脸皮。
简称蛮不讲理。
无赖。
沈娇绮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泛起了小九九。她叹了口气。算了,反正和谁在一起都差不多。但是她是绝对不喜欢他的。嫁就嫁呗,大不了再和离一次。
“行吧。”她说,语气十分随意,“不过我有条件。”
“说。”
“第一,不许再打我。戒尺没收。第二,我要继续当村官。第三,我想去哪就去哪,你不许拦我。”
顾瞻点了头,点得很快,生怕她反悔。
沈娇绮狐疑地看着他:“你答得这么爽快,肯定有诈。”
顾瞻不置可否,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救了我两次。沈娇绮。”
沈娇绮愣了一下,想问他什么意思,人已经走远了。
第二次提亲的阵仗比第一次还大。宰相大人亲自上门,聘礼从沈家门口一直排到村口,十里红妆,鞭炮齐鸣,晴宁县万人空巷。沈万金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顾瞻的手喊“贤婿”,完全忘了半年前自己还指着人家鼻子骂过。
沈娇绮坐在花轿里,颠颠簸簸地往宰相府走,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两年前她也是这样被塞进花轿的,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嫁过去就是换个地方躺着。现在她知道了,嫁过去不是换个地方躺着,是换个人管着她躺着。
但她这次没有那么抗拒了,说不上来原因,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太熟悉顾府了就跟回第二个家一样,也许是......
婚后第三天,顾瞻刚下朝,沈娇绮在家躺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有刺客”。沈娇绮从躺椅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出去,看见院子里的家丁倒了一地,一个黑衣人举着刀正朝顾瞻劈过去。
顾瞻刚下朝,手里还拿着笏板,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侧身避开了第一刀。但第二刀紧随其后,角度刁钻,他来不及闪了。
沈娇绮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抄起门边的一根门栓就冲了上去。门栓砸在黑衣人手腕上,“咔嚓”一声,黑衣人骨头断了,惨叫一声,刀落了地。侍卫们一拥而上,把人制服了。
顾瞻站在原地,看着沈娇绮。
她趿着鞋,披头散发,穿着白色寝衣,手里握着门栓,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脸茫然。
“你......”他看着她。
“别废话,”沈娇绮把门栓一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已经许过了。别再恩将仇报了。”
顾瞻忽然笑了,眉眼都舒都展开了。沈娇绮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他说:“好。那我送你金银无数如何。”
沈娇绮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很快就查清了,那不是刺客。而是盗贼,顾府平日里正门不开,盗贼偷完东西藏匿在正门附近,然而顾府太大,竟然迷路,巧在顾瞻回来后路经此地,便注意到此鬼鬼祟祟的身影。
时局动荡,京城也不安稳。
盗贼很快就被羁押。
那天晚上。
事后。
他平睡着,把脸转过去背对着她,被子拉得很高,几乎盖住了耳朵。
沈娇绮吹了灯,钻进被窝,习惯性地滚到最远的那一边。
以前每次事后,他都是这样。被子拉得严严实实,两人各睡一边,沈娇绮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她也不喜欢抱着睡,各睡各的挺好。
但今晚不一样。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被子里传来极轻极压抑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抽泣。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确定不是错觉,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顾瞻?你哭了?”
顾瞻把脑袋缩得更深了,沈娇绮的手感到他的身子在微微抽泣。
沈娇绮又点上灯。
沈娇绮把他的脸掰过来,又把他的身体扳过来。
顾瞻抬起头顺势起身就赖在她的怀里。
动作行云流水。
烛光透过纱帐,朦朦胧胧。
她看见他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极力拼命的克制,但眼泪不听话往下流。
沈娇绮惊呆了。顾瞻会哭?
“你、你怎么了?”她手足无措,“是不是今天刺客伤到你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顾瞻摇了摇头。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别看我。”
沈娇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安抚了一下他。他的头发软软的,十分好摸。
“不会真哪里伤着了吧,刚才脱光的时候我也没见着呐?”
他闷闷地说,“没有。”
沈娇绮愣了一下,才反应他每次都这样。她想起以前的夜夜晚晚,他做完就立刻转身,被子拉得严严实实,她一直以为他是冷漠或者嫌弃,还是懒得搭理她。难不成......
“你哭什么?”她问。
顾瞻说话声轻得像是羽毛在挠她痒痒。
“就是觉得有点伤心。”
.......
沈娇绮:.......感情是没有原因。她困了,赶紧睡觉。便想把顾瞻推开。
顾瞻抓住她的手:“别放手。”
“我要你抱我。”
9
贬官的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顾瞻的政敌卷土重来,以“结党营私”的罪名弹劾他。皇帝虽然不信,但为了平衡朝局,将他贬为岭南道司马,即日离京。
而且那皇帝是个疯子,能当朝拿刀砍人那种。每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行为举止肆意妄为,臣子都十分遭罪,连夺人妻对那皇帝都是洒洒水,其他做出什么也不足为奇了。
就连顾瞻这个朝廷顶梁柱也是说贬就贬。
沈娇绮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啃第二个肘子。她把肘子放下,心道:又来。
顾瞻的仕途可真跌宕起伏。
沈娇绮擦了擦嘴,问了一句:“岭南远吗?”
“很远。”顾瞻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如松,“此去三千里,路不好走。”
“哦。”沈娇绮站起来,开始收拾包袱,“那多带点干粮。”
“你要跟着我去?”
“不然咧。”
顾瞻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复杂:“你不怪我?你刚考了举人,可以留在京城做官。”
沈娇绮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确实考中了举人。是的,在顾瞻的持续“迫害”下,她又考过了乡试,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少姥了。朝廷本来要给她安排一个京官的职位,现在丈夫被贬,她作为眷属不一定也要跟着走。
“怪你有什么用?”她耸耸肩,“反正我跟谁在一起都差不多,跟你去岭南也是过日子,在京城也是过日子。岭南说不定更暖和,适合睡觉。还有荔枝可以吃。”
顾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了脑袋,了然地笑了笑。
去岭南的路确实不好走。三千里路,翻山越岭,逢雨泥泞,遇暑酷热。顾瞻把最好的马给她骑,最好的干粮留给她吃,自己则走路啃粗饼。晚上住客栈,就差把自己当肉垫给她睡觉。
沈娇绮觉得不好意思,说:“你别闹了。”
顾瞻躺在地铺上,说:“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沈娇绮翻了个白眼,心想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她以前说过的。
有一天他们在山路上遇上了暴雨,马车陷在泥里出不来。顾瞻把她赶回车上,自己淋着雨去推车。沈娇绮坐在车里,看着他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顾瞻从小是世家公子,锦衣玉食。一路上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他自己则吃他从未吃过的苦。
雨停之后,他们在路边的一个破庙里歇脚。庙里有三间房,中间大殿和旁边的僧人卧室。仆人侍从在大殿,沈娇绮作为女眷,和顾瞻在大殿旁边的房里,两部分人隔开来。
沈娇绮从小喜欢玩火,差点烧掉老宅,所以生火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她三两下就生了火,把湿衣服烤干。顾瞻坐在火堆另一边,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沈娇绮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是她的名字。“沈娇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旁边画了一只懒洋洋的猫。
“你还会画画?”沈娇绮惊讶。
顾瞻迅速把画涂掉,面无表情地说:“不会。”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一副威逼利诱的口气,顾瞻竟然拿出官威来压她。
沈娇绮吐了吐舌头,“什么也没看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响亮。
顾瞻整个人僵住了。随后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
沈娇绮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往后缩了缩:“那个......我就是......随便亲一下......”
“沈娇绮!”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亲你啊。”她理直气壮。
她还从来没有主动亲过自己!!!顾瞻一瞬间喜出望外。
“你!我......”
她不是不喜欢自己吗?说什么露水夫妻,各自安好,各取所需,各.......
反正没有爱!
他卡壳了,说不下去。
很快将情绪压在冰山下。
沈娇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瞻,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有。”
“沈娇绮!”他“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那副模样凶神恶煞的,但配上那张泛红的脸,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倒像是狐假虎威,气急败坏。
沈娇绮笑得十分开怀。
顾瞻站了一会儿,吃了一瘪,重新坐下来,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许这样。”凭什么她想爱自己就爱自己。凭什么。
“哪样?”
“这样。”
“这样是哪样?”
顾瞻深吸一口气,不再理她。沈娇绮笑够了,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的侧脸。火光在他的轮廓上跳动,把他的冷硬线条映得柔和了许多。她忽然发现,顾瞻害羞的样子,比板着脸好看一百倍。
她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顾瞻。”
“......”
“顾瞻。”
“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说。
“你转过来。”
“不。”
“转过来嘛。”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撒娇的尾音,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顾瞻也愣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她笑着的唇角。他用棍子戳了戳火堆,良久无言,随后埋下头面无表情地说:“真的么。”
良久无言。
寂静。
无人回话。
……
顾瞻心中竟然有种庆幸,庆幸自己试探性的动作,没有敞开心扉......不然,现在,她为什么不说话。
“顾瞻。”他听见她轻轻地说。
“嗯?”
忽然感觉背后一暖,一双手环了上来。
“怎么,你不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
“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沈娇绮想了想,好像是。她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碰他,连拉手都是他强行牵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就想亲他了,也许是她心里那个东西动了一下又一下,终于动了太多下,藏不住了。
沈娇绮感受她怀里那个僵硬的身体,曾经名门世家,权倾朝野的年轻宰相,被她圈住一动不动,手拿把掐地控制。
沈娇绮抱得越紧,顾瞻的身子就越僵。沈娇绮心想早就是夫妻了,还这么见外,就忍不住更抓弄他的身子。
“那你觉得怎么样?”她歪着头问。
顾瞻沉默了三秒钟,严肃探讨道:“不合格。”
沈娇绮瞪大眼睛:“你还有标准?”
“有。”那一点受宠若惊过后,向来的侵略便占据上风。他主动倾过身来,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和从前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从前他的吻是掠夺占领,但这一次,却是缠绵温柔,带着虔诚的温柔。
沈娇绮闭上眼睛,她好像有点明白喜欢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天早上,顾瞻破天荒地没有叫她起床。沈娇绮睡到自然醒,发现他已经把马车修好了,干粮准备好了,一切都准备得妥当,就等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