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沈娇绮被关在宰相府里读书的日子,过得比坐牢还苦。
坐牢至少不用背书。
顾瞻给她请了三个先生。一个教经义,一个教策论,一个教诗词歌赋。三个先生轮番上阵,从辰时教到酉时,中间只有半个时辰用饭。沈娇绮好几次吃着饭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饭都吃不下。
但她一个字都没学进去。
反正她根本不想学。《论语》沦为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孟子》撕了折纸蝴蝶,从书房的窗户往外扔,纸蝴蝶飘飘悠悠落在院子里。
再叫下人们在顾瞻下朝前打扫了。
顾瞻提前下朝,一进院子就看见满地的纸蝴蝶。他弯腰捡起一只,展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顾瞻,丑凶恶煞。
纸蝴蝶的翅膀上还画了一只乌龟。
顾瞻面无表情地把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走进书房。沈娇绮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椅子上啃苹果,看见他进来,苹果核差点卡在嗓子眼里。
“咳、咳咳......你、你怎么回来了?”
顾瞻没说话。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她今天的功课。一张白纸,一个字没写。又翻了翻她的课本,发现每一本都缺了十几页,撕得整整齐齐,边缘还带着牙印。
沈娇绮心虚地把啃了一半的苹果藏到身后。
“顾大人,”她讪笑,“非我也,嘴也......”
顾瞻把书放下,从笔架上取下那把乌木戒尺。
沈娇绮瞪大眼睛,不至于吧,又要打她。那把戒尺顾家传五代单传,现在打在她身上来了。
此戒尺,细长一条,乌木制成,打在手心上又脆又疼,打完手心会红肿,三天消不了。
“不是,顾瞻你听我解释。”
“把手伸出来。”
“不要!”
她把手背到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顾瞻绕过书桌走过来,她就开始绕着桌子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啦!宰相大人打老婆啦!救命啊。”
宰相府的丫鬟仆人们早就习惯了这种动静,该扫地的扫地,该浇花的浇花,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宰相大人从小也被打,只是次数少。家风如此。现在轮到夫人了。
翠翠端着一个食盒从廊下经过,听见叫声,面不改色地嘀咕了一句:“夫人又挨打了。”
沈娇绮跑了两圈就被逮住了。顾瞻一只手就把她两只手腕攥在一起,另一只手拿着戒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神威压迫人。
“最后一次机会,”他说,“功课写不写?”
“不写!”沈娇绮梗着脖子,“你打死我我也不写!我就不读书!我就不考秀才!你能把我怎么样?”
顾瞻的眼神暗了暗。他没有打她,而是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门口,对门外的侍卫说了一句:“把晴宁县那几位夫人小姐的帖子下了,就说夫人身体抱恙,今后不便参加任何聚会。”
沈娇绮愣了:“什么聚会?”
顾瞻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想回晴宁县的酒会吗?不是想去跟柳烟她们踏青赏花吗?从今天起,不许去了。”
“凭什么?!”
“凭你目不识丁。”顾瞻的语气带着淡淡嘲意,“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人,有什么资格出去丢人现眼?”
沈娇绮感觉胸口被插了一刀。
从小到大玩伴里属她最没文化。
柳烟是知县千金,五岁开蒙,十二岁就能写一手好文章,去年刚考过了府试,是晴宁县出了名的才女。每次聚会,柳烟她们谈论诗词歌赋、朝堂政事,沈娇绮只能坐在旁边傻笑,连话都插不上。
有一次柳烟问她:“娇娇,你读过《左传》吗?”
沈娇绮想了想:“是那个......左......左什么来着?”
满桌的女眷都笑了,有时候她和他们待在一起,简直像个外人。沈娇绮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那天回家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虽然傻,但也懒。
最终懒战胜了傻。
现在顾瞻亲口说她是个“丢人现眼”,突然有点心伤。长这么大个,她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就。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沈娇绮的眼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咬着嘴唇说:“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但顾瞻没有放过她。他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朋友,甚至连翠翠都被调走了,换了一个不苟言笑的嬷嬷来伺候她。嬷嬷姓赵,据说是宫里出来的,简直是规矩变成的老妖怪。走路不能出声,吃饭要吃成没张嘴的模样,连咀嚼声都没有,坐只能坐三分之一椅子,笑只能露六颗牙齿。
这是人能过的生活?
逼傻子读书,逼懒人勤快是人事?
简直是让沈娇绮生活在地狱。
她开始反抗。方式很简单。装死。
顾瞻来叫她起床,她就瘫在床上不动,装尸体。顾瞻叫了两声没反应,沉默片刻,忽然俯下身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轻声说了一句:“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沈娇绮“腾”地坐起来,差点撞到他的下巴:“你变态啊!”
顾瞻面无表情地把衣服扔给她:“穿好,上课。”
她穿好衣服去上课,在课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先生讲到《大学》里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她忽然冒出一句:“先生,我觉得平天下之前应该先平床,床不平怎么能睡好觉,最好再配一个白面小生。”说到白面小生,就不禁想到顾瞻极好的身材。
先生脸一黑,“少抖机灵!”
顾瞻知道后,把她叫到书房,戒尺一下一下落在她手心上,虽然克制了力道但也疼。沈娇绮咬着嘴唇,梗着脖子,红了眼睛,就是不服软。
“疼吗?”顾瞻问。
“不疼!”她嘴硬。
戒尺又落了一下。沈娇绮“嘶”了一声,眼睛泪花闪闪,但还是梗着脖子:“不疼!”
“疼吗?”
“不疼!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你就成鳏夫了!到时候你再娶一个,我看谁要你一个打死老婆的人!”
顾瞻顿了一下。眼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还要顶嘴的样子,要不是生气她不好好念书,就要忍不住笑出来了。
“把手伸好。”
沈娇绮把手缩回去,跑到书桌下躲着,整个人缩成一团,脑袋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你打吧,反正我皮糙肉厚。打完了我睡一觉就好了。”
顾瞻拿着戒尺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落下去。
最后他把戒尺放下了。
“明天开始,”他说,“我亲自教你。”
沈娇绮从膝盖里抬起脑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天塌了。
顾瞻亲自教,比三个先生加起来还可怕。他要求她每天背五百个字,背不完不许吃饭。考她策论的时候,会故意抛出刁钻的问题,把她问得哑口无言,然后冷笑一声:“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还想当什么秀才?”
沈娇绮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又无从反驳。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她确实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除了吃喝玩乐她什么都不会。
有一天她实在受不了了,把书一摔,冲他喊:“不学了!不学了!不学了!你去找个聪明的大家闺秀啊!干嘛非赖着我!”
顾瞻看着她,愣了神,半响才说话。
“因为是你。”
沈娇绮愣住了。
什么意思?
有什么东西隐隐浮出,但她却不想承认。干脆逃去大吃一顿,将之抛之脑后。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顾瞻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看起来的样子。
整个脑子乱极了。
她把被子蒙住头,什么也不想多想。
第二天,还是被揪着耳朵从床上拎起来背书。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娇绮的手心被打得全是红痕。她的身上也时常有痕迹。戒尺落在手心上最频繁,但有时候顾瞻生气极了,会打她的肩膀和后背,隔着衣服留下一道道红印子。
她沈娇绮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打成这样。
可笑的是,打她的人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
有病。
真是有病。
不过,她的确渐渐能背出《论语》了。然后是《孟子》,然后是《诗经》。字也从鬼画符变得勉强能看,策论从狗屁不通变得还不错。
顾瞻看了她的文章,嘴角扯了扯一个笑,批了一个字:“良”
沈娇绮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良”字,发现他的字写得真好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跟他人一样又冷又硬。
“和优还差得远呢,”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我又不想考秀才。”
顾瞻看了她一眼,道:“你会考的。”
5
沈娇绮考中秀才那天,天气晴空万里。
阳光金灿灿地铺了满地,知了在树上叫得欢实,她站在贡院门口的告示栏旁,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官府大印的文书,目瞪口呆。
她考上了。
她居然考上了。
“沈娇绮。晴宁县沈氏。第三十七名。通过!”
报喜的差役喊了三遍,沈娇绮才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她低头看了看那张文书,又抬头看了看天。
这不是做梦吧。
她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人,居然考上了秀才?
但事实摆在眼前。她在顾瞻的魔鬼训练下,硬生生被逼着背了一年书,写了一年文章,挨了一年戒尺,最后居然真的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从一帮寒窗苦读的学子中杀了出来。
得意洋洋,大摇大摆了一会。
又心想自己根本不想当这个秀才。她从来不想读书,不想考试,不想做什么才女。她只想躺着,吃吃喝喝,晒晒太阳,和朋友们说说笑笑,过她咸鱼一样的人生。
看着那些没考中垂头丧气的人,领略到了人生的奇妙。
不在乎的考中了,在乎的没考中。
也是.......一言难尽。
考中秀才的消息传回宰相府,府里张灯结彩,丫鬟仆人们喜气洋洋地来道贺。沈娇绮被吵得头疼,躲进卧房锁了门,趴在床上不想动。
翠翠在门外敲门:“夫人!夫人您出来呀!大人说今晚设宴庆祝!”
“我不去!”沈娇绮把脸埋进枕头里,“我要睡觉!”
门忽然被推开了。
顾瞻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挺拔。
沈娇绮趴在床上斜眼看他,觉得这个男人长得是真好看,可惜是个变态。
“起来。”他说。
“不起。”
“你考中了秀才。”
“我知道。”
“你就这个反应?”
沈娇绮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顾瞻,我不想当秀才。是你逼我考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娇绮偏头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变了。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转身走了。
是不是有点让人败兴了,他刚才看起来挺高兴的......
那晚,顾瞻说,考了秀才要考举人,还要考进士。
考上秀才,只是第一步。
沈娇绮彻底败了。
那天晚上,沈娇绮收拾了包袱,连夜回了娘家。
沈万金看见女儿回来,高兴得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娇娇瘦了!瘦了好多!在宰相府是不是吃不饱?”
沈娇绮没说话。她把袖子撸上去,把手心翻过来给她爹看。
沈万金的笑容凝固了。
那双白嫩的手心上,一块一块全是红痕。
沈万金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他打的?”老头子的声音在发抖。
沈娇绮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爹,我要和离。”
沈万金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蹦了三蹦:“反了他了!我沈万金的闺女,是让他打着玩的?!来人!备车!去宰相府!”
沈家人浩浩荡荡杀到宰相府的时候,顾瞻正在书房里批公文。听见通报,他放下笔,面无表情地迎了出来。
沈万金指着他的鼻子骂:“顾瞻!你堂堂宰相,竟然对妻子动手!你看看你把娇娇打成什么样了!她还是个孩子!”
顾瞻的目光越过沈万金,落在后面缩着脖子的沈娇绮身上。
沈娇绮噘了噘嘴,有点心虚。她手臂上那些红斑其实是自己捏出来的。她皮肤娇嫩,随便捏一把就红一大块。给她爹看之前,她就自己动手掐红自己手臂。
反正,顾瞻本就打过她啊。她只是痕迹复现而已。
“岳父大人,”顾瞻开口,声音没有波澜,“我打她,是因为她不读书。”
“不读书你就打人?!”沈万金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她不想读书就不读!我沈家的闺女,不需要考什么秀才!我养得起!”
顾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万金做梦都没想到的话。
“她考上了。”
沈万金愣住了。
“今日放榜,她通过了院试,是晴宁县第三十七名秀才。”顾瞻语气平淡,“她有天分,聪明,不用功,但她考上了。如果不是我逼着她,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能做到。”
沈娇绮在人群后面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顾瞻对她尽心尽力,她反咬一口似的,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道是......愧疚?她马上把这个念头掐灭了。愧疚什么愧疚,他打了她整整一年,她愧疚个屁。
沈万金的气焰矮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不管怎么说,打人就是不对!和离!必须和离!”
沈娇绮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把一张写好的和离书拍在顾瞻面前。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写的。
“和离书。沈娇绮与顾瞻,性格不合,两不相欠,从此女嫁男婚各不相干。”
顾瞻低头看着那张和离书,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睛,道:“你确定?”平静的语气下掩盖住了他的挽留。
沈娇绮点头:“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顾瞻拿起笔,在纸上签了名字。他的字还是一样好看。
当和她没关系了。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起身离开了书房。经过沈娇绮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沈娇绮没有听清。但她旁边的翠翠听清了,后来翠翠跟她说,大人说的是。
“你从来都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翠翠也不知道。沈娇绮懒得去想,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自由了。
6
和离后的第三天夜里,沈娇绮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长冷峻的轮廓。
“顾瞻?”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我们已经和离了。”
话没说完,她就被按回了枕头上。
他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一只手就把她两只手腕扣在头顶,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俯下身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沈娇绮看见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和离了又怎样?”他的声音沙哑,“我说过,你生下来就是我的。”
沈娇绮挣扎了两下,挣不动,索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他怀里像个小钻头疯狂挣扎。
顾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声音闷闷的:“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然?”沈娇绮莫名其妙,“和离了个寂寞。”
顾瞻没有再说话。
沈娇绮以为他要做出格的事。
可是他又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抱着她一晚上。什么也不肯说。两人就闷着,倔着,相互对峙,直到沈娇绮熬不住,眼皮子上下打架,最后呼呼大睡。隔天起床时,顾瞻已经走了。
日子还是要过的。她现在是秀才了,按朝廷规定,秀才可以在地方上担任一些低级的职务。
当官是什么感觉,懒汉沈娇绮忽然来了兴致。
沈万金托了关系,在晴宁县下面的一个小村子给她谋了个差事。村官,正式名称叫“里正”,管一个村子的户籍、赋税、治安和鸡毛蒜皮的纠纷。
沈娇绮对这个差事非常满意。因为村官不需要天天坐班,她可以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支一把躺椅,晒着太阳处理公务。村民来找她告状,她就闭着眼睛听,听到关键处睁开一只眼睛,说一句“你俩打一架,打赢了的对”,然后继续睡。
神奇的是,她这种处理方式居然出奇地有效。因为村民们都觉得这里正是个傻子,傻子的话不用当真,两个人气着气着就自己和解了。
沈娇绮还破过几个案子。一乡下人去馆子里卖自己的养的活鸡。人有三急,把鸡放在馆里托店小二看着,回来便发现鸡不见了,于是状告馆子偷自己的鸡。馆子当然不认,说他是污蔑。自己的酒楼鸡鸭都是自己养的犯不着偷一个穷乡僻壤人的鸡。
由于鸡都长得一样,没办法分辨。也就弄不清谁在说谎了。
沈娇绮:“把馆里全部鸡赶来。”
乌泱泱十几只鸡被赶来。
沈娇绮:“鸡全部剖开!”
店家大叫:“凭什么杀我鸡。”
沈娇绮:“本官办事,还需要向你解释?!大不了,本官全买了。”
村里人:不会是你自己想吃吧.......
鸡全部被剖开后,沈娇绮巡视,视线扫过,果然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有几只鸡的胃里装的有小石子、杂草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
沈娇绮指着那几只鸡对卖鸡的说:“这就是你的鸡。”
店家大叫:“胡说,你这是包庇!你指哪只鸡是他的就是他的,怎么不说这鸡是你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沈娇绮一句一句条理清晰道:“馆子里养鸡都是饲养谷物虫子,喂养精良。而乡下人自己散养的鸡则在田野院子,所食杂多,所以胃里会有野草石子。这十几只鸡里,唯独这几只胃里有小石子。”
“你还有什么狡辩的吗?”
店家呐呐说不出话,就是他想要昧下乡下人的两只鸡。
众人心悦诚服。
乡里人越来越觉得沈娇绮办事靠谱起来。有一次两个农户因为地界纠纷大打出手,沈娇绮让人拿来绳子,亲自丈量了土地,翻了县志,查了老契,最后把地界重新划得清清楚楚。两个农户心服口服,当场给她磕了三个头。
沈娇绮觉得当村官挺好的,清闲自在,没人管她,拿着小金库挥霍潇洒,无比自由自在。
唯一的麻烦是,她每个月要往上面交一份册子,记录村里的户籍变动、田亩收成、治安案件等等。这份册子要交到县里,县里交到府里,府里交到京城。
而京城的户部尚书,是顾瞻的人。或者说,整个朝廷都是顾瞻的人。
第一份册子被打回来了,批语只有两个字:“重做。”
沈娇绮重做了一份交上去,又被打回来,这次批了四个字:“字迹潦草。”
她咬着牙又写了一份,还是被打回来:“数字有误。”
沈娇绮气得把册子摔在地上:“顾瞻你有病吧!一个村的册子你也要管!”
但她没办法,只能一遍遍重做。她做到第七遍的时候,册子终于通过了。随册子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一个锦盒,里面装着一支上好的湖笔,一张字帖,还有一包她最爱吃的城南糯糕。
没有字条,没有署名。但沈娇绮认得那笔迹。字帖上的字是顾瞻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她练字用的范本。
第二个月,册子又被刁难了。这次批的是:“表述不清,逻辑混乱,建议重读《论说文体例》。”
随册子送来的锦盒里,是一套崭新的《论说文体例》,书页间夹着一朵干桂花。
第三个月,沈娇绮的册子交上去之后,忽然开始犯恶心。早上起来闻到粥的味道就想吐,看见油腻的东西就反胃。翠翠虽然从前是顾府的人,现在已经跟了她,见沈娇绮呕吐状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夫人,您是不是有了?”
沈娇绮算了算日子,想起和顾瞻多个荒唐的夜晚,脸色变了变。
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顾瞻耳朵里。第二天,宰相府的马车就到了村口,车上装满了东西。人参、燕窝、阿胶、鹿茸,各种名贵补品堆了半间屋子。还有一个奶妈,两个稳婆,一个专门做孕妇餐的厨子。
送东西来的管家笑眯眯地说:“大人说,夫人身子重了,要好好养着。这些是大人亲自挑的,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沈娇绮看着那一堆东西,又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尴尬地笑了。
什么事啊,断得不干不净。
她悄悄县跑去一个大夫那里看病。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
“夫人没有身孕。”
“可是我恶心、反胃。”
“那是积食。”大夫面无表情地说,“吃太多了。”
沈娇绮噗嗤笑了。
回来以后,她让翠翠把那些补品原封不动地送回宰相府,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我不要。”
顾瞻收到字条的时候,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他展开字条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折好收进袖中,继续议事。
当天晚上,又有一个锦盒送到了沈娇绮的住处。里面除了一些补品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决不可。”
信纸的背面,有一小块干了水渍,像是水滴落上去洇开的。
沈娇绮看着那滴水渍,忽然想起一件事。顾瞻这个人,从来没流泪。
至少她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