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看见洁白的天花板。
一些细微的人声传进了耳朵里,旁边好像有人。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那个清秀的人依旧站在我的旁边,与此同时,还有个看起来年纪依然不大的男生。
男生说:“我是志愿者,替你缴费了,但是需要做个登记,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叫小七。”
“有没有大名?”
我茫然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打了个电话就出去了。我坐起来,发现铁盒还在怀里,只是里面的钱却少了一大半。
我心脏猛地一跳,扭头看过去。
“你生病了,需要治病。”
我生硬道:“这不是我的。”
“这是蓉姨给你的。”
听到熟悉的称呼,我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谁。”
清秀的人微微一笑:“我叫陈真。”
声音像是温润的溪水,带着和煦的微风,如同井水打上来时的沁凉。
他脸上带着笑意,于是地下的沁凉也消散了,只剩下口渴的人喝到水的那一刻蔓延四肢百骸的舒怡。
从那个冰凉凉的地方出来之后,我回到了出租屋。
陈真把这里当自己家,坦然地住了下来。
我赶不走他,也不想赶走他。
他好像永远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像母亲,像蓉姨一样陪着我,声音永远温和。
只要有他在,我就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我忘却了所有。
我不大会使用钱,但我看蓉姨每天收钱的样子,我也学会了买卖。
一天下午,我用仅剩的一张钱,换了一串糖葫芦和一堆钱回来。
糖葫芦的颜色是我最害怕的颜色,可是他们都说它很甜。
甜是什么味道?
我把它递给陈真,有些笨拙地说:“没、没事,你、你拿着。”
陈真微微一笑:“我想看你吃。”
于是我吃了一个。
舌尖像踩进了一团棉花糖一样飘飘然,仿佛身体浮了起来,心思也变得轻飘飘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甜蜜的东西,甜到令人害怕,除了害怕,还有一道说不清的微妙。
我不敢吃了,把它当宝物一样小心翼翼地递给陈真。
“很甜。”
陈真吃了一个。
我小心地笑起来,陈真说不吃了,让我把剩下的吃完。于是我一口一口地咬,咬了五口,咬到腮帮都酸了,山楂的酸气也在口腔里蔓延。
我想起红土的味道。
陈真忽然停了下来,他目光温柔专注,拿出纸巾细腻地给我擦了擦嘴角。
我短暂地找到了乐园。
我和陈真一起睡觉,一起在出租屋里写字,一起上厕所。
陈真总让我想起蓉姨。
这天,我梦到了出逃那个凌晨。
群山像棺材,父亲在尽头等我。
闲言碎语罕见地浮起,我挣扎间惊醒,看见陈真不在。惊慌失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又看见陈真在身边,他把我抱住,问我是不是做了噩梦。
我喉咙说不出话来,只紧紧地抱着陈真。
陈真很瘦,几乎能抱出骨骼的形状,我死死地抓着他,生怕他也丢下我。
陈真一下一下轻轻摸我的头发,声音依旧温和。
雨落下来了。
声音淅淅沥沥。
陈真在教我说话。
他说我要学会表达。可是我的字还没有认识多少。
我从来没过过这样悠闲的生活,每天有大把的时间,我不知道做什么,就跟着陈真。
我们偶尔出门,我会听到有很多人对着我们窃窃私语。
陈真长得好看,别人多看两眼也是正常的。而我长得太丑,走路头也不敢抬起来,只看见地面上一片一片的落叶,和陈真牵着我的手。
街上到处有传单,我会捡回来,有时候学上面写字,有时候把它叠起来。
有一张传单上是海。
无边无际的大海连接着天,看起来比群山平坦,比城市宽阔,比这里更接近母亲和蓉姨。
“你想去这里吗?”陈真问我。
我点点头,随后我说:“我想去。”
“我们以后会去的。”
仅仅只是一个口头约定,我却像看见了海似的,浪花翻涌在眼前,我高兴地拉住陈真。
但好景不长,出租屋要交租金了。
可我没有钱。
房东上门来找我,陈真教我该怎么和大人说话,于是我问房东能不能赊账。
“我会,找到新的活,我会交钱。”
我和房东磨蹭了很久,我心里很紧张,丝毫不亚于第一次来到城市,还好陈真一直在身边。
房东说什么都不在意,他脸上是很不耐烦的神情,就跟我看过一些不愿意久等的客人一模一样。
我忽然福至心灵地说:“给我宽限两个月,我可以多给你一点,我一定能交上的。”
我成功了,被宽限两个月。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高兴地和陈真拥抱,想把最后一点钱拿来买陈真喜欢的糖葫芦。
即使出门会碰到很多人不怀好意和审视的目光,但我不惧怕了。
我对陈真说:“我去买糖葫芦,你在家里等我,吃完,我就去找活儿干。”
我要走时,陈真拉住我。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陈真神情专注,他微微凑近,接着,一点柔软的触感贴在我额头上。
“注意安全。”他轻声道。
那柔软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我却莫名的感到高兴,陈真这句话也像是在惦念我似的,我暗暗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街上糖葫芦卖的人不多,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攥着回来时,发现陈真不在。
“陈真?”
我紧张起来,小小十来平米的房间被我很轻松地翻了个底朝天,我跑到街上,我找了一个晚上。
晨曦时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出租屋里,在门口犹豫了片刻,一进去,里面仍旧空荡荡的。
手里紧紧攥着的糖葫芦已经有些化了,我发呆似的盯着,发现上面有六个山楂。
我仔细凝视,不知道看了多久,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
陈真去哪里了?
他会回来的吧?
等他再有一点钱的时候,不止能给他买一串糖葫芦的时候。
于是我没睡觉,我又跑了很多地方,从刚开始的生涩到后面能推荐自己。
一条街外面还有个饺子馆,我对老板说我包饺子很快很利索,我可以天不亮就起来做工。
老板让我试试。
我洗干净了手,熟练地包起饺子。
我再一次成功了。
老板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小七。
我干了半年,每天早出晚归。
除了做工,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街头闲逛,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就忍不住跟着他。
很多次只是挨打,幸好我耐打。
在又一次被打后,我的腿疼犯了,走不动路。
我找陈真找得太累了,小桥上我看着底下流动的小溪,想起传单里拥有和蓝天一样颜色的大海。
我盯得太久了,忽然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你在看什么?”
我猛地扭头,却见身边并没有人。
那道声音却还是温润柔和地响起:“你在看什么?”
我:“陈真?”
我的陈真回来了,我们又开始一起生活。
可是我却看不见他。
于是我去找了医生。
我给医生描述了陈真的长相,医生却问我住在哪里,和父母关系如何。
我向他如实讲了一切,我的记忆一直都是错乱的,也从没跟别人讲过。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将那些记忆深处不曾消失的东西,用别人也听得懂的方式讲出来。
渐渐地,我花光了身上的钱,讲完了我乏善可陈的一生。
医生说:“陈真是你幻想出来的,因为你得了病,现在病好了,陈真自然就消失了。”
我大骂他是个庸医,我不相信我有病,我也不相信陈真只是我幻想出来的。
我去了曾经和陈真一起去过的医院,我问当时给我治病的医生,有没有看见当初和我一起来的男生,很清秀,眼角中间下方有一颗痣。
他却说没有。
我试图还原当天的场景,现在我有能力讲清楚一件事,然而他只是摇头。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
这里每条街我都十分熟悉,天上在下小雨,我问:“为什么大家都看不见你,我也看不见你。”
出租屋里寂静昏暗,灯也微弱。
我望着一个地方出神,那是一块被蒙了布的,我掀开,面前是和陈真一模一样的脸。
“陈真……”
我忍不住伸手,却只摸到冰凉的镜子。
我恍然忆起,我叫陈真。
母亲给我取名为真,她说希望我真真切切,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