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路面沾了积水，世界在水中模糊不清，连同那些灯光和声音，都像是离我远去。
我不太能想起过去的事，我现在却想到了我的母亲，想到了蓉姨，想到了店里还剩一盘没有下煮的饺子。
我来到这里已经好多天，我想不起具体有多久，也许快到秋收了。家里的地不知道父亲还会不会种，红土是不是缺水，我甚至不记得手脚沾上泥巴的感受了。
雨水浸在我的脸上，以前我觉得雨里湿润的风很自由，只有风声，树叶声，还有虫鸣声。
远离了群山，远离了土壤，这里叫做城市。
我遇见了一个很温柔的人。
“蓉姨……”
“你在哪里……”
出租屋里依旧是狭窄闷热，小小的一扇窗户紧紧闭着，我坐在冰凉的地上，看见过道尽头是一面高高的黑幕。
左腿还在疼。
一滴滴水珠落在地板上，我才发觉自己的头发已经湿了，浑身也已经湿透。
如果叫蓉姨看见，她会不高兴的。
于是我把衣服脱了下来，把自己擦干净，然后换上新的旧衣服。
“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早点睡觉，明天还要起早包饺子……”
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感觉到手又开始抖了起来。
这种颤抖是轻微的，跟蚂蚁路过一样，我平常也不会关心。
但我又想起蓉姨她会安静地抱着我，我知道自己会与别人有些不同，别人都叫我精神病，那个警察，他看我也像在看精神病。但蓉姨从来不问我为什么会这样，她把“不是你的错”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关心对错，我只是闻到她身上好闻的清淡的皂香，会有一点面粉的气味，干干的，又很熟悉温暖。
我没睡着。
天微微亮起来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我从床上下来，却发现走不了路。
左腿实在太痛，小腿似乎有点肿了，我呆坐了一会，扶着墙龇牙咧嘴地出了门。
出租屋就在饺子馆隔壁。我出去时，看见饺子馆里没有那个忙碌的身影。
桌子依旧是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围了一圈的警戒线。
世界的颜色没有了。
依旧有不少客人路过时会多看一眼，他们认识我，会来问我。可我不认识他们，也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
蓉姨去哪里了，我不知道。
她一遍一遍的叫我小七，其实我知道，蓉姨在怀念她的儿子。
名字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可我偶尔也希望，她在喊我的时候，是真的在喊我。
比起打骂，这像一种约定。
我的名字又是什么？
母亲将我生下来，却没有带走我。
蓉姨给了我名字，却也离开了。
我难道真的是扫把星？
小胡同里十分窄小潮湿，我畏缩地站在阴暗的路口，看见来往的人飞快地走掉。
忽然间，有几个人穿得很干净，指挥着要关上饺子馆。
我立马冲上去挡在卷帘门面前，一脸紧张。
那些人我都不认识，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他们不会像蓉姨一样，会对我刻意放慢语速，因为我始终拦着不让他们动手，最后我也被带了回去。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是本能的抗拒，所以半路上我跑了。
像我离开家那样。
只是我的脚拖后腿，我跑不快，但巷子七拐八弯的很多，把我自己也绕晕了。
但我还是通过饺子味，找到了回家的路。
回到了出租屋，我把窗户打开了。
外面的微风吹得幕布微微掀起，我坐在床上，看见自己的左脚似乎有点流血了。
巷子里四面八方的墙和高楼隔绝了群山，也困住了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下意识地寻找蓉姨的身影，却一直也找不到。
我又把窗户关上了。
我从饺子馆里弄回来一些碳。
我察觉到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我躺在床上，想起皂香，想起饺子的味道，想起雨水的触碰和刚来城市时的惊恐。
再往前我想到我的麦子，我的父亲，我的声音。
我总是听到有人在骂我，包括现在。父亲卷土重来，我闭上眼睛任他打骂。
意识模糊片刻，想象中的痛楚却迟迟未来。我忽然感觉手抖了一下，这种不像之前的频繁微颤，像是一种规律的跳动。
手背像是被烫到，我下意识地收回手，却发现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我偏头看他。
那人在昏暗的小屋子里也依稀看得见脸上的苍白，他头发略长，遮住了些许眼睛，却有着一张十分清秀干净的脸。
我一直低着头，还是第一次看见别人的脸。
他身上像是有一种柔和的光晕，一点也不刺眼，一点也不会让我惊恐退缩。
他眼睛正下方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
我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把我牵到一个地方，指了指床尾底下的一个铁盒。
我这才发现家徒四壁的出租屋，一个十平方不到的地方，除了一张床，底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东西，而我竟然从来没有注意到。
我用力地掰开铁盒盖子，有什么东西透过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腿上，颜色竟然和盒子里的东西一样。
盒子里有一沓钱。
就在我呆呆望着盒子时，我的手被轻轻握住。
他把我的手连同那只铁盒一起握住了。
他神情温和，清秀的一张脸上甚至有点儿微笑，牵着我往外走。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飘着小雨。
我的腿好像不疼了，却格外害怕亮光似的，我走了几步，不动了。
牵着我的人回过头来，似乎有点儿疑惑。
“不要，打扰我。”
他说：“去见蓉姨。”
他的声音轻淡流畅，目光依旧柔和。
他明明看起来也不大，但长得好看，身上有种跟蓉姨一样柔和的气质。
我看见他，也看见周围路过的人惊恐的看我。
我身上脏，有些自卑地低下头，手心却被握紧了，一抬头，对上他清秀干净的笑容。
于是我跟着他走了。
走进一个冰凉凉的地方，这里有很多人，我和他站在大厅里，不一会儿我看见几个人穿着白衣服走过，他们看见了我，大惊失色地围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低着头，他们要把我拉往一个地方，我把铁皮盒子抱紧，说：“我要找蓉姨。”
没有人听我说话，我看向他，也尝试向他求助。
他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感觉自己好像没有力气，像粘板上被敲晕待宰的鱼一样，大厅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封闭的小房间，我仍然没有放开他的手。
视线逐渐有些模糊，我看见他好像对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