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个快要溺死却又浮起来的人,呼吸急促,紧紧握着镜子。
镜子里有着和陈真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我的眼角有一块小小的红色胎记。
这是梦吗?
我的陈真呢?
明明是狭窄的出租屋,我却感到黑暗无边无际。
我一点都不孤单,我有妈妈,我有蓉姨,我有陈真。
可妈妈死了,蓉姨死了,陈真……陈真离开了。
陈真,你听得到我讲话吗?
陈真,我要睡觉了,你会来找我吗?
为什么不出现?
后来,我逐渐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绪。
是恨。
我恨妈妈,我恨蓉姨,我也恨陈真。
我依旧日复一日地等着陈真,今天,我不打算等了,我想去找他。
明天是房租到期的日子,我把所有的钱叠在枕头下,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三秒。
意识弥留之际,我见到了陈真。
我说:“陈真,你抱抱我吧。”
陈真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转身离开。
我追了两步,看见了蓉姨。
蓉姨面容清晰温和,我听见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我的孩子一样乖巧可爱,记得去多晒晒太阳,不要怕。去交一个朋友,没有朋友也没有关系,落叶花朵动物,都可以是你的朋友。”
然后我见到了母亲。
从前我不敢抬起头,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但是她的身上有种独一无二的宁静,她没说话,身后群山在呼喊。
我忽然醒来。
我看见窗户透了点光亮进来,镜子反着微光,空气里浮着细尘。
天空下了蒙蒙细雨,像雾一样,落在脸上只有点点湿意。
我回到了故乡。
灰尘扬天的路上有熟悉的野草,我以为我忘了,但我却发现脑海深处,对这条路仍旧熟悉。
我往记忆里的地方走去,看见路面上逐渐出现铜钱纸,前面几个人挑着担正说话,不远处有绵长哀伤的丧事乐声。
就好像妈妈的葬礼还在。
我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附近,我问:“是谁死了?”
回答的人说:“是陈家那个疯子。”
我问:“哪个疯子?”
“还能是哪个?村西头土坡上陈家陈广平。”
我想了想,这个人好像是父亲。
“你谁啊,瞧着有点眼熟。”
他们歪着头要看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低了点头,手抓住了略长遮住眼尾的头发。
随后,我慢慢地松开手,头发随着我的动作拨开,露出眼角的一小块胎记。
“陈娃儿?!你还没死呐。”挑着担的男人惊诧地站直了身,围着我看了两眼,忽然叹了口气,“真是造孽啊,当初那么多人都没拉住你老爹……”
这与我的记忆大相径庭。
我只记得责骂、围打。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他们让我回家,去看看我爸。
我看见了。
他跟当初的妈妈一样,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声七零八碎,我听不清楚,却也知道没有人在骂我,都在可怜我。
他们说陈广平是个精神病,老是说别人要害他,是真正的疯子,死了倒也安心。
听说是打井水时一头栽下去的。
我呆了三天,家里石墙依旧透着一股寒凉,我就坐在棺材旁边睡觉。
乐声依旧彻夜,我靠着墙,心想。
陈真,你也回家了吗?
连绵的小雨不绝,喇叭进了水,声音也走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下葬那天,我也走了。
父亲是一个精神病,我也是。
然后,我拼凑出了我自己。
我从红土飞扬的尽头,看见湛蓝如天的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