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天际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照亮了屋内一角。
我看见漂浮着的细尘。
“你人是傻的,也是好事,要是哪天你老子要吃你,你……算了,他还指着你干活。”母亲的话音响起来。
我看了看周围,母亲不在。一个矮小的女人穿过过道,站在单人床和一个柜子中间,几乎已经将狭窄的空间占满。
她两手将被子摊开,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房间里似乎干燥暖和,我有些发痒地按住自己的手,看见过道尽头放着一面镜子,看见自己时,额头的鲜红似乎浸染出来吞噬了所有的视线,我大叫一声,紧紧捂住脸蹲下来。
那只棉花一样的手又过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我茫然的抬起头,发现尽头有一块黑布遮住了。
她叹了口气,说:“以后就叫你小七吧。”
“我儿子有点爱美,所以喜欢看镜子,你不喜欢我就把它遮上,别去动它就成。”
说着她转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衣服给我,领着我去卫生间,她一路上都在说话,声音像温吞的溪流。
我站在门口,只盯着她下巴上的一颗痣。
她忽然停下来,对我说:“你以后叫我蓉姨吧,我叫李晓蓉,芙蓉的蓉。”
“你上过学吗?我儿子上初中,家里还有他的本子和书,有空我教你认认字。”
我在这里呆了一个月。
最初还有些笨拙,我冒失的行为也会吓到客人,每每不知所措时,她就会笑着出来打圆场。
可我有时候手太抖,端不稳,接连摔了好几个碗,我感到很愧疚。
我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回去,回到土地上去,我吃土地,土地自然也要吃我,父母生养我,自然也能打骂我,这是我的命。
可是这里好暖和,床像棉花一样,连绵的山消失了,只有街邻的寒暄声,饺子汤的热气,和女人温声细语的“小七”。
我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看见过往的人有的朝里面看了几眼,有的低着头走过,偶有对视上的,看见他们吃惊的目光,我就低下头遮住脸。
面前忽然端来了一碗饺子。
碗底碰着桌面是很清脆的响声。
“我儿子小名叫小七。”店主忽然坐了下来。
她说了很多关于她儿子的事,我听得很茫然,等她不说了,我第一次主动问她。
“他呢?”
她脸上像是迎来了一场暴雨,停滞的乌云降临,好一会儿她低低的声音响起:“死了。”
“他去享福了。”
她愣了一下,随后重复我的话,“对,他是去享福了。”
母亲躺在棺材里时我见过,脸上带着微笑,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她说她的使命完成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准备关门的时候又一前一后来了两个客人。
相邻的两桌,我努力控制好自己的手,安静放下完整的饺子,我也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那一刹那,那个男人突然发难,一把按住前桌女生的脖子。
像电视机里的慢镜头一样,他起身牵动的桌子发出很大一声刺耳的响,半空中早有预谋伸出来的两只手,和他凶恶的神情。
我听见女孩惊促地一声惨叫,旋即蓉姨急匆匆地大叫,上前要拉住他。
我这才恍然大悟,跟着蓉姨冲过去。
我不明白那男人为什么突然要掐死那女孩,他们之间什么关系,有什么恩怨,我只是看见店主去帮忙了。
桌子被重力推向一边,女孩反抗解脱之后,骂了句有病,转身抄起碗筷桶朝男人砸去。
没砸出血来,但砸出来了怒气。男人猛地一推阻拦的店主,一把攥住女孩的衣领。
“你他妈不记得了是吧?老子给了你多少钱,给你摆平了多少事,才他妈从局子里出来,电话给我关机,短信不回,过得他妈跟个正常人一样……”
蓉姨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在饺子台上,哎哟一声。
我心一跳,冲上前去扶她。
蓉姨却只紧紧盯着那男人:“有话好好说,你别动手!”
那男人口罩落下,他眉目狠戾,嘴角旁边到下颌有一道半寸长的疤痕。
蓉姨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她像个突然短路的机器人,连爬起来的指令都没有。
她眼里的惊惧像是看见了什么魔鬼。
随后她冲上去按住男人:“六中有个小孩,你是不是打过他?”
“六中老子打得人多了,你他妈问的着吗?”
男人压根不听她的话,随手把她扯开,他只掐着那客人女孩。
蓉姨还要再冲上去,她被踹了一脚,我红了眼大叫一声,用头去撞男人。
男人被撞倒,女孩趁机逃跑,我握起拳头揍他,像父亲那样。
但我没继承父亲那样的神力,男人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把我掀翻,单薄的后背撞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痛得皱起眉头,依稀听见蓉姨似乎说了什么,然后她凄厉地大叫一声,模糊的视线里她抄起一根板凳向男人砸去。
她很温柔,我从来没见她这么暴起过。
男人轻而易举地压制了她,眼看那板凳就要砸在店主头上,我一骨碌爬起来抱住男人的腰把他撞在墙上。
我头一痛,顿时什么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