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饼救了我的命。
我在家常常吃不饱饭,但也没像现在这样,饿得没法动作,只能在角落里盯着卖饼的摊位,看见那饼香气四溢,油光满面。
后来有人来赶走我,也赶走这些摊位,饼车匆忙开走,震荡间一块饼掉在地上,我冲过去叼了起来。
我用三天摸清了这里的规则,走路开始贴着树沿着草走,只有植物能给我一点安全感。
我逐渐走到一个脏旧的巷子里,这里车少,吵闹声却更浓郁。
我站在一家店面前,看店主从热气腾腾的大桶里,捞出几只白花花的饺子。
我知道很快这人就会像我之前见过的人一样出来赶我走,但是那水桶里浮着的青菜是那么鲜绿,饺子的气味透着一股儿浅香,香得走不动道。
不断有人擦过我进店,也不断有人出来,店主的招呼声干净利落,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走近,盯着她的身影。
“吃什么啊老板?”
我盯着桶里的饺子,一时没有听清。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她,店主有着母亲的一张脸,眼睛炯炯有神,即使更多灰尘也不能掩盖里面的光彩,像是水珠一样。
“我没有钱……”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我感觉她的目光像是把我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像其他人一样,很快就会露出嫌弃的恶意。
半晌,她说:“不当事,请你吃一碗,瘦不拉几的,进来随便找位置坐马上就好。”
我仍然不知所措。
她停顿了下,从她的一亩三分地的围栏里走了出来,推着我往里走。
“你呢,就在这儿坐一坐,等会就好。”
被她按下来的时候,板凳好硬好凉,桌子好干净。
我小心地看她的背影,看见她对其他人说话。
我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见他们指了指我,发出笑声。
我一定是个异类,我从第一天就知道。
坐在角落里我也感到不安,可是饺子咸咸的香气不断飘出来,我略低着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案台。
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见店主忙碌的身影,看见台面上的几只碗,哪只碗是我的呢?
一溜的白烟从桶锅里冒出来,飘进碗里,香气四溢。
我看得目不转睛,看见女人的手腕上还有道明显的伤疤。
她端了三碗给客人,第四碗是我的。
看着水灵的饺子,我再次犹豫:“这是我的吗?”
“吃吧孩子,不够咱还有。”
我立马抓起筷子就吃,饺子滚烫,我被烫出眼泪,听见一道温和的笑声:“吃慢点。”
我很快吃完一碗,把汤也喝干净了。她很快给我添了一碗,她添多少我吃多少。
期间不断有客人来也有客人走,她总是忙忙碌碌。
最后我吃不下了,缩在角落里看她。
下一个客人离开时,我蹿出去,把碗筷拿到后厨去,又去拿桌帕认真仔细地擦桌子。
擦完就站在一边,胆怯地看着店主的脸。
店主扎着一条旧围裙,她身材矮小,但面容和蔼,眼睛明亮,嘴巴向上翘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跟我见过的人有一点儿相似,但更多的又不像。
“你是哪里人?”她擦了擦手,走近跟我说话。
我想了想,笨拙道:“乡下的。”
“几岁了?”
前不久母亲才说过,我记得:“十六。”
“十六?这个年纪该上学的嘞,你爸妈怎么不管你……”
女人似乎很吃惊,语速快了些,我就有点听不懂了。
我呆呆地看她,想了半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一顿,又重新问:“你爸妈呢?”
她说得慢,我听懂了。
“我妈死了。”
我没说我爸,她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锁走上前来摸了摸我的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缩了下脖子,那手落在我的头上,却很暖和,力度很轻柔。
像一朵棉花似的。
人的巴掌可以轻到这种地步,我感觉到心跳快起来,像是一个重大发现。
“要是你没有地方去,我有个小屋子,是我儿子住的,小是小了点,但我一直打扫着的,很干净。”
我想着她的饺子,那朵棉花却冒了出来。
要是能留下来,就算没有住的地方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