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巷口那一瞥后，许时安的生活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仍然每天上课、记笔记、去图书馆、带着等等散步，但那些动作里多了某种紧绷的警觉。走在校园里，他会不自觉地扫视人群，寻找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身影。经过那条巷子时，他会放慢脚步，深呼吸，试图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草木香。
等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每次经过那条巷子，它会竖起耳朵，鼻子抽动，发出困惑的呜咽。
“你也闻到了，对吗？”许时安蹲下来问它。
等等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十月中旬，医学院的课程进入了更紧张的阶段。解剖实验课要求记忆超过两百块骨骼的名称和位置，药理学的药物作用机制复杂得令人头疼，生理学的实验报告堆积如山。
许时安每天学习到深夜，台灯的光晕映着他越来越瘦削的侧脸。有时他会趴在书桌上短暂地睡去，梦里总是那条巷子，那个背影，还有那股始终抓不住的清香。
醒来时，脸上常有未干的泪痕。
一个周三的下午，实验课结束后，许时安没有直接回家。他带着等等，再次走进那条巷子。
秋意渐浓，墙上的爬山虎已经红了大半，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时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许时安放慢脚步，让等等走在前面。小狗走走停停，时不时低头嗅闻地面，偶尔抬起头，耳朵警惕地转动。
走到巷子中段时，等等突然停了下来。它低声呜咽，尾巴僵硬地竖起，鼻子紧贴地面，然后猛地朝一个方向冲去。
“等等！”许时安急忙跟上。
等等冲向巷子一侧一个不起眼的凹处——那是一个废弃的信箱投递口，铁皮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它用前爪扒拉着铁门，发出急切的叫声。
许时安蹲下身，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进去。
光线照亮了狭窄的空间：一些枯叶，几个空瓶，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包。
他伸手够出来。纸包很轻，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用细绳简单地捆扎。他解开绳子，打开纸包。
里面是一小袋糖果，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水果硬糖。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许时安的手开始发抖。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
“按时吃饭，别太累。”
是哥哥的字。每个字的倾斜角度，顿笔的习惯，甚至那个“饭”字右边最后一点总是点得很重——全都是哥哥的笔迹。
“哥...”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等等焦急地蹭他的腿，发出呜呜的叫声。
许时安猛地站起来，疯狂地环顾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落叶。他冲向巷口，跑到校医院前的小广场，在人群中寻找，奔跑，呼喊：
“哥！许言澈！你出来！”
没有人回应。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一个抱着病历本的护士关切地走上前：“同学，你没事吧？”
许时安摇摇头，转身往回跑。他冲回巷子，重新检查那个投递口，把手伸进去摸索，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紧紧攥着那个纸包和纸条。等等趴在他腿边，用头蹭他的手。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模糊。许时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是室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宿舍。
“马上。”他哑声回答，然后慢慢站起身。
那天晚上，许时安没有回宿舍。他带着等等回了出租屋，把纸包和纸条放在书桌上，就坐在那里盯着看。
糖果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牌子，橘子味和草莓味。哥哥总是偷偷买给他，因为妈妈说吃糖对牙齿不好。
“只能吃一颗。”记忆中的哥哥笑着说，然后自己也会偷吃一颗。
许时安剥开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工香精特有的鲜明味道，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他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压抑的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嚎啕。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他对着空气哭喊，声音嘶哑破碎，“你明明在...你明明就在附近...为什么不见我...”
等等焦急地围着他转圈，用鼻子蹭他的手，发出安慰的呜咽。
许时安没有停下来。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从哥哥消失那天起积攒的困惑，等待日子里每一天的孤独，高考那天扑空的绝望，选择医学专业时的自我背叛，巷口那一瞥后的疯狂寻找...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你知道我每天等你吗...你知道我做了两个人的饭吗...你知道我抱着你的照片哭吗...”他哭得喘不过气，话语断断续续，“我还没满十八岁...你说要陪我长大的...你答应过的...”
等等跳上椅子，舔他脸上的泪水。许时安抱住小狗，把脸埋进它的毛发里，继续痛哭。
“我选了医学...因为你想当医生...我每天学习到深夜...因为不想让你失望...我带着等等...因为你说想养狗...”
“可是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他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发抖，哭到几乎缺氧。等等一直陪着他，用温暖的身体贴着他，偶尔发出轻柔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共情。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许时安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他看向桌上的纸包和纸条，又看看怀里的等等。
“他关心我...”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我学习累...知道我没按时吃饭...”
等等舔了舔他的手。
许时安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破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娃娃。
但他没有碎。还没有。
回到书桌前，他小心地收好纸包和纸条，放进抽屉里，和全家福放在一起。然后他打开课本，开始学习。
那一夜，许时安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医学教材，划重点，做笔记。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在墙上投出固执的影子。
凌晨四点，他完成了第二天要交的实验报告。等等已经在他脚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许时安轻轻抱起小狗，放到它的小床上，盖上毯子。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尚未苏醒的城市。
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
“哥，不管你为什么不出现...”他轻声说，声音依然沙哑，但已经平静，“我会好好的。按时吃饭，不让自己太累。”
“但我会找到你。一定会。”
他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烤面包，热牛奶。两人份。
等等醒来，摇着尾巴走过来。许时安蹲下身，把它的早餐碗放在地上。
“吃吧，等等。”他说，“今天我们要更努力。”
早餐后，他像往常一样带着等等晨跑，然后去上课。走进教室时，室友惊讶地看着他红肿的眼睛。
“你没事吧？”
“没事。”许时安微笑，那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又回到了他脸上，“昨晚熬夜复习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的眼神深处，多了一种沉静的决绝。
下课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讲台前，向教授请教了一个关于神经传导通路的问题。他听得认真，记得仔细，直到完全理解。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许时安没有避开那条巷子，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观察着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等等跟在他身边，鼻子贴地，尾巴微微摆动。
走到那个废弃的投递口时，许时安停住了。他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那是哥哥以前用来装零钱的旧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自己昨晚写下的字：
“哥，我很好。等等也很好。如果你能看到，周五下午五点，老地方，我想见你。”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小心地塞进投递口深处。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
“走吧，等等。”他说，“我们回家。”
等等摇着尾巴跟上他。一人一狗走出巷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存在。
许时安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等待需要耐心，有些重逢需要时机，有些真相...需要勇气去面对。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继续等待，准备好面对重逢，也准备好承受任何真相。
因为他知道，无论哥哥为什么消失，为什么隐藏，那份关心是真实的。那张纸条，那袋糖果，那个巷口的身影——都是哥哥还在乎他的证明。
这就够了。足够支撑他继续向前走，带着等待，带着期盼，带着那个永远不会消失的疑问：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