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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星期五

许时安在投递口留下纸条后的第一个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他出现在了巷子口。

心跳得像要挣脱胸腔,手心全是汗。等等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紧贴着他的腿,耳朵警惕地竖起。

四点五十五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枯叶的沙沙声。

五点整。没有动静。

五点十分。许时安开始沿着巷子慢慢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脚步声会吓跑什么。

五点二十分。他走到那个废弃的投递口前,蹲下身,伸手摸索。

铁盒还在原处。

打开盒子,他留下的纸条依然在那里,没有被碰过的痕迹。许时安盯着纸条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身。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也许他没看到。”

他把铁盒放回原处,带着等等离开了。

第二个周五,他提前半小时到。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在巷口的屋檐下等待,看着雨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等等不安地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抚摸小狗的头:“再等等,等等。”

五点整。雨幕中,巷子深处空荡荡的。

五点三十分。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许时安走进巷子,再次检查投递口。

铁盒还在,纸条还在。

这一次,他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衣服被完全打湿,等等冷得发抖。

“他可能没准备好。”许时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们下周再来。”

第三个周五,大风。枯叶在巷子里打旋,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许时安靠在墙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四点五十分,等等突然竖起耳朵,朝巷子深处发出低低的呜咽。

许时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顺着等等注视的方向看去——巷子拐角处,一片衣角一闪而过。

“哥!”他冲过去。

拐角后面是一条死胡同,堆着废弃的桌椅和建筑垃圾。没有人。

许时安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胡同,突然笑了。笑声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令人心碎的空洞。

“哈哈哈...”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言澈,你躲什么?你到底在躲什么?”

等等担忧地蹭他的腿。许时安慢慢止住笑声,擦了擦眼角,然后平静地检查了投递口。

依然没有回应。

第四个周五,许时安生病了。重感冒,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但他还是挣扎着起床,吃了退烧药,带着等等出门。

“今天可能...走不快,”他对等等说,声音嘶哑,“但你得陪我去。”

等等担忧地看着他,但还是乖乖地跟着。

巷子里,许时安靠墙坐着,等待。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世界在眼前微微晃动。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五点整。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检查投递口。

铁盒被动过了。

许时安猛地清醒过来,颤抖着手打开盒子。他留下的纸条还在,但下面多了一张新的纸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字迹潦草,几乎认不出来,但确实是哥哥的笔迹。

许时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他跟我说对不起。”他对等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是‘对不起’?”

等等用头蹭他的手。

那天晚上,许时安的烧退了些,但头依然很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

第五个星期五,初冬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

许时安下午没有课。他先带着等等去宠物店洗了澡,买了新的牵引绳。然后去超市,买了哥哥以前爱吃的菜。回家后,他仔细打扫了房间,换了干净的床单,在餐桌上摆了一束小小的白色雏菊。

“今天可能...今天也许...”他对着等等说,却没有说完。

四点三十分,他出门了。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缓缓飘舞。许时安没有打伞,任由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等等穿着新买的小毛衣,欢快地在他脚边小跑。

四点五十分,他们到达巷子口。雪中的巷子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墙上的枯藤覆着一层薄薄的白。

许时安没有走进去,就站在巷口等待。他看着手表,看着雪花,看着等等在雪地上踩出的小小脚印。

四点五十五分。

等等突然抬起头,朝着巷子深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清晰的吠叫。

那不是警惕的叫声,也不是困惑的呜咽,而是一种...确认的、欢快的声音。

许时安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抬起头。

巷子深处,那个身影站在那里。

不是一闪而过的衣角,不是模糊的背影,不是幻觉。

许言澈就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静静地望着他。雪花在他周围飘舞,有些落在他肩头,有些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头发上。

真实得令人窒息。

许时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二十米外的哥哥,看着那个他等了四百多天的人。

许言澈慢慢抬起手,挥了挥。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转身,开始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不——”许时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破碎的、嘶哑的喊叫。

他开始奔跑。雪地湿滑,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立刻稳住身体,继续向前冲。等等跟在他身边,兴奋地叫着。

“哥!别走!许言澈!”

那个身影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求你——”许时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求你别走——我找了你好久——等了你好久——”

距离在缩短。十五米,十米。

就在许言澈快要走到巷子尽头时,许时安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臂。

真实的触感。温暖的,有实体的,活生生的人。

“哥...”许时安喘着粗气,手指紧紧扣着哥哥的手臂,生怕一松手就会消失,“真的是你...”

许言澈僵住了,没有回头。

“为什么...”许时安的眼泪涌出来,声音颤抖,“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躲着我...”

许言澈慢慢转过身。

看到哥哥脸的瞬间,许时安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哥哥,但又不完全是。那张脸依然清秀,但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阴影,颧骨突出,瘦得几乎脱形。最刺目的是右脸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虽然已经愈合,但依然明显。

但那双眼睛——那双温柔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是哥哥的眼睛。

“安安...”许言澈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这一声“安安”击溃了许时安所有的防线。他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哥哥,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等了你好久...每天都等...做了饭等你...坐在门口等你...”他哭得语无伦次,浑身颤抖,“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就是不相信...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许言澈的身体僵硬着,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不要说对不起...”许时安哭着摇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哥哥,突然又笑了。那是夹杂着眼泪的笑容,又哭又笑,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你瘦了...”他伸手想摸哥哥的脸,却在碰到那道疤痕时停住了,“这是...”

“没事。”许言澈微微偏过头,避开弟弟的手,“已经好了。”

“怎么弄的?”许时安的声音轻柔下来,充满心疼。

许言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拉开弟弟的手:“安安,我不能待太久。”

许时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什么意思?”

“我这次来,只是...只是想看看你。”许言澈避开弟弟的目光,“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不...”许时安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行...你不能走...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我有必须离开的理由。”许言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什么理由?告诉我!”许时安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管是什么理由,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就像以前一样!”

许言澈沉默了。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心疼,有不舍,有痛苦,还有一种许时安看不懂的决绝。

“哥,求你了...”许时安的声音低下来,变成了哀求,“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许言澈看着弟弟泪流满面的脸,眼眶红了。他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个艰难的决定。

“我不能回去,安安。”他终于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许时安追问,手依然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仿佛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许言澈的目光落在弟弟脸上,那道疤痕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事情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必须处理完,才能回来。”

“那我帮你!”许时安立刻说,“我现在长大了,我可以——”

“不。”许言澈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你不能卷进来。答应我,安安,不要追问,不要调查,就当...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不到!”许时安喊道,“你是我的哥哥!我怎么可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许言澈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那就...等我。就像以前一样等我。”

“多久?”许时安盯着他,“这次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许言澈诚实地说,“可能很快,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雪越下越大,两人在巷中对峙着。等等焦急地围着他们转圈,发出困惑的呜咽。

最终,许言澈叹了口气。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进弟弟手里。

是一串钥匙。

“这是...”许时安愣住了。

“我租了个地方,在大学城附近。”许言澈快速地说,声音压得很低,“地址在钥匙扣上。我...偶尔会去那里。如果你愿意,可以去那里等我。”

许时安紧紧攥住钥匙,金属的冰凉刺着手心。

“每周五晚上,”许言澈继续说,声音几乎被风雪淹没,“如果我在,灯会亮着。”

说完,他最后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轻轻挣脱弟弟的手,转身准备离开。

“哥!”许时安再次抓住他。

许言澈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答应我一件事。”许时安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要做什么...要平安。要活着回来。”

许言澈的背影僵硬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头,动作微小,但许时安看见了。

“我答应你。”他说,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许时安没有再追。他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串钥匙,看着哥哥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在还未干涸的泪痕中。他慢慢蹲下身,抱住等等。

“等等,他有地方去。”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心,“他没有不要我们。他只是...暂时不能回家。”

等等舔了舔他的脸。

许时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然后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还有等等的小爪印,紧紧跟随。

路灯次第亮起,橙黄的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许时安走着走着,突然加快了脚步。

他要回家,收拾一些东西。然后去那个地址看看。

哥哥说,如果灯亮着,就表示他在。

也许今晚,灯就亮着。

也许今晚,他们就能一起吃那顿迟到了四百多天的晚饭。

许时安跑了起来,等等欢快地跟在身边。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庆祝。

他笑着,哭着,又笑着。绝望和幸福在胸口激烈碰撞,最终融合成一种奇特的平静。

哥哥还活着。这就够了。

至于那道疤,那些不能说的理由,那些必须离开的原因——他可以等,可以不去追问。

因为现在他知道,哥哥也在某个地方,同样在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而这一次,他们都有了方向。

许时安跑得更快了,等等追逐着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温暖的灯光,他冲进去买了哥哥最爱喝的饮料,然后又冲出来,继续奔跑。

他要回家,拿上那本哥哥留下的诗集,拿上等等的小毯子,拿上他准备好的晚餐。

然后去那个地址,等那盏灯亮起。

或者,如果灯不亮,他就等下一次。

就像他等了四百多天一样,他还可以继续等下去。

因为这一次,等待有了回应,有了方向,有了一个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雪花飘舞,夜晚温柔。许时安紧紧攥着那串钥匙,感受着金属在手心渐渐变得温暖。

哥哥还活着。哥哥给了他一串钥匙。哥哥说会回来。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