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像一摊缓慢蒸发的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最初的日子,许时安试图把每一分钟都填满。他每天早起,为等等做营养餐,带着小狗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跑步。他重新整理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把哥哥的旧衣物小心地清洗、晾晒、折叠,按季节分类收好。他甚至开始学做更复杂的菜式,照着哥哥留下的菜谱,一遍遍地尝试,直到味道接近记忆中的模样。
七月中旬,高考成绩公布。许时安坐在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时手指微微颤抖。页面加载的几秒钟里,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沉默了许久。
年级第二,总分足够进入这座城市最好的大学,选择任何一个他喜欢的专业。
“哥,我考得很好。”他对着空房间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等跑过来,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
许时安揉了揉它的头,然后打开志愿填报系统。光标在“专业选择”一栏闪烁。他移动鼠标,划过“艺术与设计学院”、“绘画专业”、“视觉传达”,最后停在“医学院”上。
点击,确认,提交。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提交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时,许时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桌沿,深呼吸,直到眼前的黑点散去。
哥哥想当医生。父母去世后,许言澈曾经抱着他说:“安安,以后哥哥当医生,这样就能好好照顾你了。”那时候许时安才六岁,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只是抱着哥哥的脖子说:“那我也要当医生,和哥哥一起。”
后来许言澈因为现实选择了更实用的会计专业,但那些医学书籍一直留在他书架上,偶尔还会拿出来翻看。
“哥,我替你学。”许时安轻声说。
志愿填报后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白天,他在一家便利店打工,穿着不合身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对着每一个顾客微笑。晚上,他带着等等散步,走遍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仿佛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边界。
八月的某天傍晚,暴雨突至。许时安没带伞,抱着等等躲进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屋檐下。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街道上空无一人。
等等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他低头发现小狗在发抖。不是冷,是害怕——等等害怕打雷。
“不怕不怕。”许时安把它抱得更紧,用外套裹住,“哥哥在。”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愣住了。
哥哥在。他曾无数次听过这句话,在害怕的夜晚,在生病的时刻,在每一个需要依靠的瞬间。现在他说给等等听,仿佛通过这句话,能够触摸到那个说这句话的人。
雨停了,天空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许时安抱着等等走回家,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
那晚,他发烧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用冷毛巾敷在他额头,轻声哼着小时候妈妈常唱的摇篮曲。他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模糊的光影。
“哥...”他喃喃道。
没有人回答。只有等等焦急的呜咽声。
第二天醒来时,烧已经退了。毛巾掉在地上,水盆放在床头。许时安坐起身,看着这一切,然后慢慢下床,把东西收拾好。
“等等,昨天是你照顾我的吗?”他问。
等等摇着尾巴,蹭他的腿。
开学前一周,许时安满了十八岁。那天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插上一根蜡烛,在黑暗的客厅里点燃。
烛光跳动,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祝我生日快乐。”他对自己说,然后吹灭蜡烛。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直到等等用鼻子蹭他的手。
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八月底送达。许时安拆开信封,看着上面“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的字样,手指轻轻抚过凹凸的印刷痕迹。
“哥,我考上了。”他说。
等等似乎听懂了,兴奋地围着他转圈。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许时安做了决定。他带着等等去了宠物医院,做了全面的健康检查,办了养犬证,买了精致的项圈和牵引绳。
“等等,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了。”他蹲下来,认真地对小狗说。
等等舔了舔他的脸,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
新生报到那天,许时安独自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周围是簇拥的人群,兴奋的新生,骄傲的家长,喧嚣而充满生机。
他办理完所有手续,找到宿舍——四人间,他是第一个到的。他选了靠窗的下铺,开始整理行李。衣服,书本,全家福相框。他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调整到最佳角度。
室友们陆续到来,带着大包小包和陪同的家人。许时安微笑着打招呼,帮忙搬东西,礼貌而疏离。
“你一个人来的?”一个室友问。
“嗯。”许时安点头,“家不远。”
医学院的课程从第一天就显示出它的重量。厚重的教材,密集的课表,实验室里福尔马林的气味。许时安每天早起,带着等等在校园里晨跑,然后去上课,记笔记,去图书馆,回宿舍。
生活规律得像钟摆。
九月底的某个下午,最后一节解剖学实验课结束得比较晚。许时安仔细清洗了双手,换下白大褂,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暖橙色,校园里熙熙攘攘,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他穿过主路,拐进一条通往校医院的小巷。这条路比较安静,是他偶然发现的捷径。
巷子不宽,两旁是老旧的红砖墙,墙上爬着已经开始变红的爬山虎。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许时安低头看着手机,查看明天的课表。
然后,他闻到了那阵气味。
清淡的草木香,混合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那个特定牌子的洗衣液,哥哥一直用的,他说这个味道最干净。
许时安猛地抬起头。
巷子前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往前走。
白衬衫,黑色长裤,瘦削的肩膀,微微凌乱的黑发。走路的姿势——右肩稍稍下沉,左腿迈步时习惯性地轻微外旋——每一个细节都熟悉到令人心脏骤停。
许时安僵在原地,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那个身影继续向前走,不疾不徐,夕阳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清晰的、真实的影子,随着步伐在地面上移动。
不是幻觉。幻觉没有影子。
许时安开始奔跑。书包在背后剧烈晃动,他顾不上调整,只是拼命向前冲,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生怕一眨眼就会消失。
“哥!”他喊出来,声音嘶哑,“许言澈!”
前方的人影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
“等等!哥!”许时安几乎是在嘶吼,“是我!时安!”
距离在缩短。十五米,十米,五米。许时安能清楚地看到哥哥衬衫领口下那截白皙的脖颈,看到他耳后那颗小小的痣,看到他转身时扬起的衣角。
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草木清香。
三米。
许时安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个身影的肩膀。
就在这一瞬间,前方巷口突然拐进来一群学生,笑闹着涌进狭窄的巷道。人影一晃,消失在人群中。
“让开!”许时安推开挡路的人,冲到巷口。
外面是校医院前的小广场,人群来来往往,自行车穿梭不息。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寻找那个白衬衫黑裤子的身影。
没有。
哪里都没有。
许时安站在广场中央,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夕阳刺眼,人群流动,世界喧嚣而真实。
但他刚才确实看到了。那个背影,那个走姿,那颗痣。
还有那股味道——现在还能隐约闻到,萦绕在鼻尖,熟悉得让人想哭。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女生关切地问。
许时安摇摇头,说不出话。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等等。刚才他应该带着等等来的。等等一定能认出哥哥的味道,一定会冲上去,一定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许时安慢慢掏出来,是室友的消息:“晚上聚餐,来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不了,有点事。”
站起身时,腿还在微微发抖。许时安最后看了一眼巷口,然后转身,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
每一步都沉重。
回到出租屋时,等等立刻扑了上来,兴奋地摇着尾巴。许时安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
“等等,我今天看到哥哥了。”他低声说,“真的看到了。”
等等舔了舔他的脸,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天晚上,许时安没有做饭。他抱着等等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却什么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重放巷子里的那一幕——那个背影,那个影子,那股味道。
不是幻觉。
但如果是真的,哥哥为什么不见他?为什么不停下来?为什么要走?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缠越紧,几乎无法呼吸。
深夜,许时安走进哥哥的房间——现在是他书房兼等等的房间。全家福在书桌上,他拿起相框,指尖拂过哥哥年轻的脸。
“哥,如果是你,为什么不见我?”他问,“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
照片不会回答。永远不会。
许时安把相框放回原处,在书桌前坐下。桌上是厚厚的医学教材,翻开的一页上画着人体骨骼结构图。他盯着那些线条和标注,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但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直到等等用鼻子蹭他的手,提醒他该睡觉了。
躺到床上时,许时安想,明天他要去那个巷子再看看。带上等等,在不同的时间去,也许...
也许还能遇到。
闭上眼睛前,他轻声说:“晚安,哥。”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等等在床边的窝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
许时安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巷口的拐角处,一个人影静静地靠在墙上,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月光照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眉眼与许言澈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已经愈合却依然明显的疤痕,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的叹息,又像是未说完的话语,消散在秋夜的凉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