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天,许时安没有复习。
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做了两人份的早餐,仔细擦拭了哥哥房间的每一寸,给阳台上的植物浇了水,甚至修剪了那盆茉莉花过于茂盛的枝叶。
等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一整天都黏在他脚边,他去哪就跟到哪。
“等等,明天我要考试了。”许时安蹲下来,揉着小狗的耳朵,“哥哥说过,高考很重要。”
等等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傍晚,许时安最后一次检查考试袋:准考证、身份证、文具、备用笔。他把每样东西整齐地放好,拉上拉链,放在门口鞋柜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哥哥的房间,而是早早躺在自己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许时安盯着那道月光,直到眼睛发酸。
凌晨四点,他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自然醒来,仿佛身体里有个精准的时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厨房里没有声音,整个家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许时安起身,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厨房。他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简单的白粥,煎蛋,几片烤面包。两个人的分量。
吃早餐时,他对着空座位轻声说:“哥,我今天去考试了。”
对面无人回应,只有晨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
六点三十分,许时安检查完最后一遍考试袋,准备出门。等等跟到门口,摇着尾巴看他。
“在家乖乖的。”他摸了摸等等的头,然后关上门。
清晨的空气凉爽干净,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考生和家长。许时安独自走向公交站,黑白灰的身影在那些被父母簇拥、叮嘱、拥抱的考生中显得格外单薄。
“时安!”班主任李老师在考点门口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你哥哥...”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怜悯。
“我一个人来的。”许时安微笑,接过李老师手里的准考证核对表,“老师放心,我都准备好了。”
李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考完老师请你吃饭。”
“谢谢老师。”
考点大门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入。许时安走在人群中,耳边是各种声音——父母的最后叮嘱,同学们的相互打气,自己的心跳声。
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学校的操场,远处的篮球架下,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打球。阳光很好,是个适合考试的好天气。
第一门语文。许时安平静地打开试卷,填写姓名准考证号,然后开始答题。笔尖在答题卡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平稳。作文题目是关于“记忆与成长”,他顿了顿笔,然后开始书写。
关于记忆,他最清楚不过。关于成长,他每天都在经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许时安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静静等待监考老师收卷。
走出考场时,阳光有些刺眼。许时安眯起眼睛,随着人流走向考点大门。门外挤满了等待的家长,一张张焦急又期待的脸。
“这里这里!”
“考得怎么样?”
“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许时安低下头,加快脚步,想快点穿过这片喧闹。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人群边缘,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黑色长裤,侧脸微微仰起看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个身影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和记忆中的每一帧都严丝合缝。
许时安的心脏骤然停止,然后疯狂跳动。
“哥...”
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他推开面前的人,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跑去。书包在身后剧烈晃动,撞到人也顾不上道歉。
“哥!许言澈!”
他喊着,声音破碎而急切。人群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那个身影就在前方,离他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许言澈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许时安看到了哥哥的脸,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容,甚至看到了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哥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哥!”
许时安拼尽全力向前冲,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哥哥的衣角。
然后,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树下的身影像雾气般散开了。
许时安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刮过手臂,火辣辣地疼。他站稳身体,疯狂地环顾四周。
没有。哪里都没有。
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影子。刚才站在那里的人,像从未存在过。
“同学,你没事吧?”一位家长关切地问。
许时安摇摇头,说不出话。他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视线模糊。周围的人群继续流动,喧闹继续,世界继续运转,仿佛刚才那几秒的幻影只是他的错觉。
但那个身影如此真实,那个对视如此清晰。
“时安?”李老师从人群中挤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许时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没事,可能有点中暑。”
李老师担忧地看着他,递过来一瓶水:“下午还有考试,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不用了,谢谢老师。”许时安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下空空如也。
下午的数学考试,许时安握着笔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题目一道一道做下去,笔尖在纸上移动,数字和符号排列成行。
哥哥教过他数学。哥哥的草稿总是很整齐,步骤清晰,会耐心地解释每一个推导过程。
“这一题的关键是这里,看到了吗?”记忆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时安闭了闭眼睛,继续答题。
考试结束的铃声再次响起。许时安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这一次,他没有再看人群边缘,没有寻找那个不该存在的身影。
走出考点大门时,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等等蹲在马路对面,看到他就兴奋地跑过来,脖子上挂着一个纸条。
许时安蹲下身,取下纸条。是邻居张奶奶的字迹:“小安,等等一下午都蹲在这里等你,我就带它来了。好好考试,晚上来奶奶家吃饭。”
他抱住等等,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发里。
“等等,我今天看到哥哥了。”他低声说。
等等舔了舔他的脸。
许时安站起身,牵着等等的牵引绳往回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铺在地上。
回到家,他放下书包,走进哥哥的房间。全家福还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哥哥永远十八岁,永远微笑。
“哥,我今天考得还不错。”他对着照片说,“语文作文写的是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用的是你教我的方法。”
照片不会回答。
许时安在床边坐下,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相框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轻声说,“但谢谢你来看我。”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玻璃上,又顺着弧度流下。这一次,他没有压抑,任由眼泪流淌。
等等悄悄走进来,趴在他脚边,安静地陪伴。
那天晚上,许时安去了张奶奶家吃饭。老人做了满满一桌菜,不停给他夹菜。
“多吃点,考试辛苦。”
“谢谢奶奶。”
吃完饭回家,许时安像往常一样准备第二天的考试用品。等等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睡前,他最后一次检查闹钟,然后躺下。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那道熟悉的银白光带。
许时安闭上眼睛。
“晚安,哥。”他轻声说,“明天我会好好考的。”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中有几颗星星隐约可见。等等在床边的窝里翻了个身,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高考还在继续,生活还在继续,等待也还在继续。
只是从那天起,许时安偶尔会看向人群边缘,看向某棵树下,看向阳光斑驳的地方。明知那是幻影,明知扑过去只会落空,但他依然会在某个瞬间,以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而每次收回视线时,他会轻轻微笑,然后继续向前走。
带着记忆,带着等待,带着那个未满十八岁的遗憾,和那份永远不会消失的、温柔的期盼。
"哥哥今年应该...20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