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时安把闹钟往前调了半小时。
五点整,闹铃响起。他闭着眼睛按掉,在床上躺了三分钟,然后坐起身,穿上拖鞋,走进厨房。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它已经有点松了,许时安在背后打了个小结。
煎蛋,烤面包,切水果。他做得很慢,但很认真,盯着平底锅里的油温,数着面包在烤箱里的秒数,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六点整,早餐上桌,两份。
“我开动了。”许时安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说。
他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像哥哥教他的那样。吃完后,他清洗餐具,擦干,放回原处。然后走进哥哥的房间,拉开窗帘,让晨光照进来。
“今天天气很好,哥。”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书架上的书按高低排列,桌面一尘不染。许时安每天都会打扫这个房间,仿佛哥哥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回来。
他从衣柜里取出校服。曾经的明黄色连帽衫和橙色外套被收进了衣柜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一件深灰色开衫——全是哥哥的旧衣服,改小了些。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单薄,黑白灰的色调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许时安练习微笑,嘴角上扬,眼睛微弯。完美无瑕,温柔得体,和哥哥一样。
“我去上学了,哥。”
出门前,他检查了三遍:钥匙、钱包、手机、作业。最后看了一眼餐桌上另一份完整的早餐,轻轻关上门。
学校里,许时安是模范学生。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工整详细,作业准时上交,成绩稳步提升。老师私下讨论时都说,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时安,这道题你会吗?”同桌问他。
“我看看。”许时安微笑,接过练习本,耐心讲解,“这里要用这个公式,然后代进去...”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和许言澈辅导他时一模一样。
午休时,同学们聚在一起聊天,许时安安静地吃着便当——他自己做的,两荤一素,营养均衡。偶尔有人提起周末的计划,他会微笑着听,适时点头,但从不参与。
“许时安,你这周末有空吗?新开了家游戏厅...”前座的男生转过头。
“抱歉,家里有点事。”许时安微笑,语气抱歉而坚定。
他不能去。哥哥可能会回来,他得在家等着。
放学铃声响起,许时安收拾书包的动作总是最快的。他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不和同学顺路回家,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
公交车上,他盯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路过那家糖葫芦摊时,他会别开视线,手指紧紧攥住书包带子。
回到家门口,许时安不急着开门。他放下书包,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开始等待。
起初只是半小时,然后是一小时,两小时。他坐在那里,看着楼道窗户的光影从明亮到昏暗,听着邻居们回家的脚步声、开门声、一家人的谈笑声。
“小安,又等你哥啊?”楼下李奶奶买菜回来,眼里满是怜悯。
“嗯,他今天可能加班。”许时安微笑回答,声音自然得像是真的一样。
李奶奶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蹒跚着上楼了。
深秋的傍晚,风有些凉。许时安裹紧哥哥的旧开衫,继续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瘦弱的流浪狗悄悄靠近,怯生生地看着他。
许时安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原本给哥哥准备的零食——一包饼干。他掰成小块,放在手心,伸向小狗。
“吃吧。”
小狗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靠近,舌头卷走饼干,尾巴轻轻摇晃。
从那天起,这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每天傍晚都会出现。许时安给它取名“等等”,因为哥哥说过,想养狗的话要等许时安考上大学。
“今天还是不回来吗?没关系,我等你”许时安对着空气笑笑:“哥,明天见。”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并且总有一个黄白相间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等等摇晃着尾巴走过来,熟练地在许时安脚边趴下。
“今天有鸡胸肉哦。”许时安从保温盒里拿出一个小饭盒,里面是切碎的鸡胸肉和米饭。
等等吃得欢快,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许时安一边看书,一边用手轻轻抚摸它的背。等等从最初的瘦骨嶙峋到现在圆润健康,毛发光亮,成了这栋楼里人见人爱的“小保安”。
“等等,你说哥哥今天会回来吗?”许时安低声问。
等等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继续埋头吃饭。许时安笑了笑,继续看书。作业写完了,他就看从哥哥书架上拿的书——里尔克的诗,村上春树的小说,一些哲学入门。他看得很慢,有时一句话要读好几遍,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理解,就像哥哥曾经在书页边缘做的批注一样。
七点、八点、九点。楼道里的灯逐一亮起又熄灭,电视机的声音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家家户户飘出晚饭的香气。
许时安收拾好东西,摸摸等等的头:“明天见。”
进屋后,他将另一份完整的晚餐放进冰箱,热了自己的那份。餐桌对面,他多摆了一副碗筷。
电视开着,播放着晚间新闻。许时安安静地吃饭,偶尔对着空座位说话:
“今天数学考试确实最后一道题和你教的一样。”
“等等又胖了点,该控制饮食了。”
“阳台的茉莉花开了,很香。”
吃完饭,洗碗,擦桌,扫地。他检查了门窗,给阳台上的植物浇水,把哥哥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透透气,哥。”
洗澡时,镜子里的人影单薄。许时安不再练习微笑,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水滴从发梢滑落,沿着锁骨流向胸口。他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八岁时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留下的,哥哥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诊所。
“不疼不疼,安安勇敢。”记忆中哥哥的声音如此清晰。
许时安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脸庞。
睡前,他会走进哥哥房间,坐在床边。全家福就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玻璃表面。照片里的父母笑容温柔,哥哥抱着还是婴儿的他,一家四口,圆满得刺眼。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相框玻璃上。许时安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哭泣是私密的,是只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真实。白天那个微笑得体的许时安,夜晚在这个房间里破碎又重组。
“就我一个了。”他抱着相框,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好陪我长大的,我都还没18。”
这是唯一的抱怨,唯一一次说出那个未满十八岁的遗憾。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擦干眼泪,小心地放回相框,为哥哥掖了掖不存在的被角。
“晚安,哥。”
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许时安给等等做了一个更厚实的窝,还偷偷买了一条小狗穿的毛衣。等等穿上后兴奋地转圈,扑到他腿上撒娇。
“哥哥说过,想养狗的话要等我上大学。”许时安摸着等等的头,我会带你回家的,“再等等,等等。”
期末考试那天,他起得比平时更早。早餐是哥哥最拿手的蛋包饭,他用番茄酱在蛋皮上画了一个笑脸。
“我会考好的,哥。”
成绩公布那天,许时安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年级第三的名字。周围的同学兴奋地讨论着假期计划,商量着去哪里玩。
“许时安,寒假一起学习吗?”班长问。
“我家里有点事。”他微笑着拒绝,语气温和而坚定。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忙碌,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黑白灰的少年,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家门口,等等已经等在老地方。看到许时安,它兴奋地扑上来,尾巴摇成了风扇。
“等等,我考了年级第三。”许时安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在它温暖的毛发里。
小狗舔了舔他的脸,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
那天晚上,许时安做了糖醋排骨——哥哥承诺过但永远没能兑现的那一顿。他做了两份,摆好碗筷,打开电视,调到哥哥最喜欢的纪录片频道。
“哥,你答应过的糖醋排骨。”他对着空座位说,然后开始吃饭。
排骨有点咸,火候也不太对,不是哥哥做的味道。许时安安静地吃完,洗碗,收拾厨房。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那天夜里,他抱着全家福在哥哥房间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相框玻璃上反射出冷白的光。许时安看着照片里哥哥年轻的脸,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那个早晨——系着围裙的背影,煎蛋的香气,门铃声,那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我会好好长大的,哥。”他轻声承诺,“等你回来的时候,会看到一个让你骄傲的弟弟。”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静静地覆盖了这座城市。家家户户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许时安房间的灯还亮着,像一座孤独的灯塔,在漫长的黑夜里,等待着永远不会靠岸的船只。
第二天清晨,闹钟依然在五点响起。许时安睁开眼,按掉铃声,在床上躺了三分钟。
然后他起床,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
两人的。
生活继续,等待继续。成长以一种寂静的方式悄然发生,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早晨,每一个坐在台阶上等待的黄昏,每一个抱着相框无声哭泣的深夜。
而门口那只叫等等的小狗,日复一日地陪伴着少年,在每一个归家的时刻摇着尾巴迎接他,仿佛在说:我在这里,我陪你等。无论要等多久。